七点四十分,随着第一发号炮带着尖锐的鸣响升入高空,丰平川两岸的喧闹声瞬间被推向顶峰。
人群顺着狭窄的石板步道向河滩中心涌动。原本还能勉强容纳两人并肩行走的缓坡,转眼间就被穿着各式浴衣、手摇团扇的游客挤得密不透风。
“白石同学,前面有卖苹果糖的屋台!”
藤原雪乃拉着我的袖子,指向前方一片挂满暖黄色灯笼的摊位。她脚下的木屐在石板路上发出不连贯的“嗒嗒”声,步幅显然有些跟不上人群移动的节奏。
“现在人太多了。等这一波人过去我们再去。”
我反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口,试图让她停下来。前面那条窄道几乎是前胸贴着后背,稍微走急一点就容易被撞到。
“就买一串!摊位就在边上,马上就好!”
她回过头朝我笑了一下,脚下的步子没有停。
整条人流在狭窄的下坡弯道处猛地发生了一次挤压。侧后方几个嬉闹着的高中男生被后方推搡了一下,重心不稳地朝我们这边撞了过来。
“借过一下!”
道歉声和惊呼声瞬间混作一团。我下意识侧身避让,但横插进来的背包和摇晃的团扇,直接切断了我与藤原之间的距离。
抓在衣袖上的阻力,在一瞬间彻底落空。
“藤原!”
我反手去抓,指尖只触碰到了夏夜温热的空气。
人潮依然按照惯性推着我向前。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深蓝色朝颜花纹的浴衣便完全被淹没在攒动的人头深处。
我停在缓坡边缘的一块立石旁,避开主通道的冲撞,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屏幕点亮,除了电量显示和系统时钟外,通讯软件的界面一片空白。
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我和藤原雪乃做了近一个学期的前后桌,甚至一起吃过数不清的午饭、在图书室待过数十个小时,却因为每天都能在教室里准时见到对方,从未交换过最基础的个人联络方式。
在学校这个封闭系统里,既定的物理空间完全掩盖了社交链接的脆弱性。一旦脱离固定轨道,找回彼此的概率便降到了谷底。
“……真是极度低级的疏漏。”
焦躁感像细小的电流顺着神经末梢爬升。在这个面积庞大的河川敷盲目乱转,是最消耗体力且毫无效率的做法。
我站在原地,开始推导她的行动逻辑:
她是在看到苹果糖摊位时被冲散的;她穿着木屐,走不快,不可能走远;以她的性格,遇到麻烦比起漫无目的地乱走,更可能停在某个标志性参照物旁边。
我转过身,顺着通道最外侧相对稀疏的人流边缘,重新走向南大桥下方的引桥阴影处。
那一排红白相间的屋台依然在冒着白烟。
视线越过几家捞金鱼的塑料池,落在最外侧那家卖苹果糖的小摊旁。
那里立着一根高大的混凝土桥墩。
借着摊位上方摇晃的白炽灯泡光线,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藤原雪乃贴在冰凉的桥墩侧面,双手紧紧捧着一串裹着深红色糖衣的苹果糖。原本整齐的发髻散落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
她正有些焦急地伸长脖子,目光在每一个走过桥洞的人脸上快速扫视,眼底带着慌乱与委屈。
“藤原。”
我走到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平复了一下微喘的气息。
听到声音,她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在看清是我的一瞬间,她原本咬着的嘴唇松开,眼眶迅速红了一圈。
“白石同学……”
下一秒,她整个人直接撞进了我的怀里,双手越过我的肩膀,死死环住了我的后颈。
撞击的力道不算小,我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重心。
她把整张脸埋在我的颈窝处,呼吸急促而温热,隔着单薄的衬衫,一下又一下烫在我的皮肤上。
“我还以为你被挤到前面去了……我找了你好久。”她的声音彻底闷在我的颈边,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抽泣的鼻音,“木屐也磨得脚好痛……”
她抱得很紧,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胸膛里急促的心跳。
我慢慢抬起双手,环过她的后背,用手掌隔着浴衣按在了她的背心处。
“我在这。”我声线放得极轻。
藤原吸了吸鼻子,又在我的肩头蹭了两下,才慢吞吞地松开手臂,稍微退开了半步。
她的眼眶红红的,眼底还带着一点水汽,原本紧绷的神色散去,换上了委屈。
“我们……连彼此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她小声控诉着,“那天我理直气壮地把别人赶走,结果自己连你的手机号都不知道。万一哪天在学校外面真的走丢了怎么办?”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亮屏幕,调出二维码界面,递到她面前。
“现在扫。”
藤原吸了吸鼻子,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对准屏幕。
“滴”的一声轻响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格外清脆。
通讯录里弹出了一个新的会话窗口,我的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用四脚朝天的三毛猫作为头像的用户,昵称是简单的“雪乃”。
而我的账号在她手机的屏幕上显示为一个空白的深色头像,单名一个“澪”字。
“存好了。”藤原握紧了手机,随后把它小心地塞回布袋。
她转过身,把手里那串完好的苹果糖举到了我面前。
“诺。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特意挑了个最红的。”
糖衣在屋台白炽灯的照耀下泛着光泽。
“我不喜欢太甜的硬糖。”
“我知道你嫌甜,但这是夏日祭的规矩。”她往前送了送,“两个人一起吃才算数。你咬一小口就行,剩下的归我。”
她凑得很近。
在夏夜温热的晚风里,所有准备拒绝的理由最终都变成了妥协。
我微微倾身,就着她递过来的竹签,在冰凉的糖壳边缘很轻地咬下了一小块。
清脆的破裂声在齿间响起,甜腻的焦糖味伴随着微酸的果汁在舌尖漫开。
“太甜。”我看着她,如实评价。
“明明超好吃的!”
藤原笑了起来,眼角还残留着淡淡的红晕,毫不介意地一口咬在了我刚刚咬过的地方。
天空中,大批花火在丰平川的中心位置连环升空,沉闷的巨响在河面上震颤回荡。
她一边嚼着糖块,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重新握住了我的手,指尖顺着我的掌心滑落,扣进了指缝里。
“白石同学。”在花火声中,她侧过脸,大声朝我喊道。
“什么?”
“下一次,就算人再多,也绝对不能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