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日,火曜日。
盛夏的札幌像是一只密不透风的蒸笼。
上午九点三十分。
我坐在书桌前,桌上的电风扇以最低挡位左右摆动。
按照我前一天晚上规划好的日程表:
九点至十一点完成英语与现代文的暑假作业;
十一点至十二点准备午餐并清洗衣物;
下午一点至四点前往北海道立近代美术馆避暑并阅览资料。
这是一条被精准计算过能耗与效率的轨迹。
直到放在桌面左上角的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起。
伴随着短促的震动,屏幕上弹出了通讯软件的提示框。那个四脚朝天的三毛猫头像右侧,连续跳出了三条未读消息:
『白石同学!活着吗!』
『札幌今天太热了,感觉出门就会融化成一滩水 (´Д` )』
『我现在已经在琴似站的月台上了,十分钟后有一班开往小樽方向的快速列车。我们在手稻站汇合吧!』
逻辑分析中枢在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第一,未提前至少十二小时预约的出行计划,属于无效社交提议;
第二,手稻站距离我所在的圆山公园需要先乘地铁至琴似或大通换乘JR,在时间成本上极度不合理;
第三,今天的平均气温并不适合无目的的户外长途移动。
我放下笔,拿起手机,指尖在键盘上敲下:
『我不去。今天有既定日程安排。』
还没等我按下发送键,第四条消息像是有预判能力一样跳了出来:
『我已经买好两张去朝里站的区间车票了哦。』
『不准已读不回!白石澪要是敢拒绝,我就坐电车去圆山公园站蹲在你家门口吃冰棒,吃到中暑为止!』
看着屏幕上那个带有明显威胁意味的长句子,我紧紧抿住了嘴唇。
毫无道理的任性。
没有任何效率考量的临时起意。
如果在两个月前,我会毫不犹豫地将这种信息判定为冗余,然后直接锁屏关机。
五分钟后。
我叹了一口气,合上了还没写完的英语练习册,将手机里的回复删干净,重新输入了一行字:
『十点四十分。手稻站二号站台。』
『如果你敢迟到一分钟,我就立刻坐对向电车回家。』
屏幕那头立刻回了一个三毛猫原地打滚的动态表情:
『收到!白石长官!』
……
十点三十五分,手稻站。
从札幌市区开往小樽方向的JR函馆本线列车缓缓进站。
这趟开往沿海方向的电车上乘客并不算多,大多是背着冲浪板或戴着遮阳帽的年轻人。
靠前的一截车厢门口,一个人影正扒着车门框拼命朝我招手。
藤原雪乃今天穿着一件显眼的宽松短袖,搭配了一条浅白色的牛仔短裤,脚上踩着一双平底帆布鞋。
“快点快点!这班车马上就要开了!”
我刚靠近,她就伸手拽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进了车厢。
车门在身后合拢,列车平稳启动。
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防晒霜气味,混杂着空调滤网吹出的干燥冷风。我们穿过几排空位,在靠右侧一扇干净的观景窗前并肩坐下。
“呼……幸好赶上了。”
藤原瘫靠在深蓝色的绒布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从圆山公园到这里,我额外消耗了四十分钟。”我把随身的黑色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她,“而且,为什么是小樽方向的朝里站?”
“因为海啊!”
她转过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丝毫没有因为被质问而感到愧疚。
“昨晚看电视上的天气预报,整个石狩平原都在升温,只有沿海的石狩湾有冷空气对流。而且我早就查过了,从钱函站到朝里站这一段,铁轨是紧贴着海岸线的。坐在电车里就能看到大海,比闷在家里强多了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随身斜挎包里翻出了一罐还凝结着水珠的冰镇煎茶,塞进我的掌心里。
铝罐表面的冰凉水汽瞬间浸湿了我的指尖。
“再说了,”她微微歪着头,下巴抵在列车的窗框边缘,“白石同学平时除了上学和图书馆,根本哪里都不去。如果不强硬一点把你拽出来,你的高中暑假就要在微积分和英语单词里发霉了。”
“规律的作息是维持认知功能的必要条件,不叫发霉。”我反驳了一句,拉开了手里的煎茶易拉罐。
清苦的茶水顺着喉咙滑落,驱散了刚才一路奔波带来的燥热。
列车向西疾驰,窗外密集的居民住宅与低矮楼房开始逐渐变得稀疏。
过了钱函站之后,列车的运行声突然变得空旷起来。
原本挡在视线前方的防风林与护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毫无遮拦、在盛夏正午的烈日下泛着光的深蓝色海面。
那是石狩湾。
铁轨距离海水只有不到十几米的距离,甚至能隔着车窗清晰地看到拍击在黑色消波块上碎裂的白色浪花。
“哇——你看你看!真的是海!”
藤原直起身子,几乎将脸贴在了车窗玻璃上。
列车转过一个缓和的弯道,车身向左侧微微倾斜。藤原没有扶住扶手,顺着惯性朝我的方向倒了过来。
她的肩膀撞上了我的手臂。
“小心。”我没有躲开,反手扶住了她的肘部。
“嘿嘿,没坐稳。”
她没有立刻坐直回去,顺势把半边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白石同学,海漂亮吧?”
“……只是一大堆含有高浓度氯化钠的水分子集合体而已。”
“你这个人啊,真是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却没有从我的肩膀上移开。
……
上午十一点十分。列车在朝里站停靠。
这是一个极小、甚至没有常驻站务员的无人海边小站。木质结构的站房被海风侵蚀得有些褪色,推开出站闸机的小木门,一条狭窄的柏油斜坡便直直地通向防波堤。
不同于市区的闷热,这里的海风带着凉意,将藤原束在脑后的碎发吹得四处飘散。
我们在防波堤边缘的混凝土阶梯上坐下。
脚下是发出沉闷撞击声的海浪,头顶是几只盘旋的海鸥。远处的地平线上,几艘白色的货轮像是静止的模型一样停在水天交界处。
藤原从包里掏出了一包厚切薯片,撕开包装,递到我面前。
“吃吗?”
“不吃,油脂含量过高。”
“挑食鬼。”她捏起一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不过,这里真的很安静啊。一个人都没有。”
“因为正常人不会在工作日的中午特意坐电车跑到这种除了海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发呆。”
“可是有你陪我啊。”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把手里的薯片放在一边,双手撑在身后被太阳晒得微温的防波堤水泥面上,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海风吹拂着脸颊。
“在学校里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好快。每天不是默写就是小测,放学之后在图书室也只能待一个小时,眨眼就过去了。”她轻声说着,声音混杂在海浪碎裂的白噪音里,“放了暑假,虽然不用考试了,但见不到白石同学……日子变得好长好无聊。”
“你可以做自己的事情,和班上其他女生去大通公园逛街之类的。”
听到这句话,藤原闭着的眼睛睁开。
她转过身,盘腿坐在阶梯上,眉头微蹙,有些不满地盯着我:“为什么我要和其他人去逛街?”
“正常的高中女生社交。”
“我才不要那种正常社交。”
藤原的语气冷了下来,那股在布告栏前出现过的固执再次浮现。
“其他人又不是白石澪。”
她往前挪了挪,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海风将她身上的果香一阵阵推向我的鼻腔。
“白石同学,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总是突然打乱你的计划,强行把你拉到这种奇怪的地方来。”
藤原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理性告诉我,这种行为确实极大地降低了我的生活效率。
“如果我觉得烦,在收到你的消息后,我就不会回复。”
我平静地看着她。
“我既然坐在了这里,就说明这趟行程的合理性,已经在我的可容忍范围之内了。”
藤原愣了愣。
几秒钟后,她像是听懂了这句解释背后的放任,神色放松下来。
“什么嘛……承认想跟我出来玩有那么难吗?非要用这种绕口令一样的词。”
她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再次靠了过来,伸出双手挽住我的左臂,将整颗脑袋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发丝蹭在我的颈窝处,有些微痒。
“白石同学。”
“嗯。”
“下次我们去更远的地方吧。”
她看着远处蔚蓝的海平线,声音轻柔得像是一句梦呓。
“去函馆看夜景,或者去美瑛看花田。不管是哪里都好……只要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黑色的礁石,溅起雪白的水花,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去。
札幌的盛夏还在继续。
我那张原本被填得密密麻麻、精确到每一分钟的暑期日程表,在石狩湾的这阵海风里,被彻底吹散了所有的条条框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