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幌的气温再创新高。
临近中午时,放在书桌左上角的手机接连震了好几下。
屏幕上跳出来几条消息:
『白石同学!救命!』
『家里的空调坏了,维修工说排期要等到下周!』
『我现在在西11丁目的地下街,这里凉快,但我快饿扁了……』
『来大通公园陪我吃烤玉米,好不好?』
最后还跟着一个瘫倒在地的简笔表情。
我放下自动铅笔,看着屏幕叹了口气。
今天是八月六日。
距离八月十九日第二学期开学只剩不到两周。顶着将近三十度的高温跑去市中心吃热食,完全不在合理的时间规划之内。
……算了。
换了件透气的薄衬衫,带上随身的帆布包推门下楼。
走出大通站的地下出口,正午的热气便毫无遮挡地压了下来。
远远就能在背阴的树丛底下认出那个身影。
藤原几乎把半边身子都挂在木长椅的扶手外侧,抓夹松垮垮地卡在发尾,手里的传单有气无力地在眼前扇动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快被热气蒸干的脱力感。
直到我在长椅旁站定,投下的影子挡住了刺眼的天光,她才像是被惊动了一样仰起头。
“白石同学!”
她几乎是瞬间从扶手上坐直起来,原本耷拉着的眼睛一下子亮开:“你真的来了啊!”
“被你发来的震动声打乱了做题的节奏。”
我在她身旁空出的位置坐下,从帆布包里取出一瓶提前冻透的冰麦茶递过去:“热成这副样子,不在家里待着,偏要跑出来乱晃。”
“家里比外面难熬多了好不好!”
她接过麦茶直接贴在颊侧,被凉意激得轻轻打了个哆嗦,随后惬意地长舒了一口气:“房间里连吸进去的空气都是闷的,一个人干坐着太无聊了,肚子一叫,脑子里就全是烤玉米的香味。”
“去市立图书馆的阅览室,至少比在太阳底下吹热风强。”
“图书馆连喝口水都要特意走去走廊,太拘束了嘛。”
她一边小声咕哝着,一边将麦茶搁在两人中间,顺手从身侧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不说那个了,快看,我排了好久才买到的。”
袋口被撕开,两截插着竹签的金黄烤玉米露了出来。
“喏,这截大一点的给你。”
她把其中稍长的那一截递过来。我伸手接住竹签,触感滚烫。
“这种天气吃刚出炉的烤玉米,只会让体表更热。”
“夏天就是要出一身汗才算数嘛。”
她举起自己那一截直接咬了一大口,被烫得连连哈气,嘴唇四周很快蹭上了一圈酱汁:“好烫……不过很甜!白石同学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下头,在玉米边缘咬下一小口,甜度确实很高。
身边的人吃得毫无章法,三两下就把她手里的玉米啃得坑坑洼洼。
不到五分钟,两截玉米便被解决干净,手里只剩下插着吃空玉米芯的竹签。
我从包里抽出一包湿纸巾,先递了一张给她。
“擦擦嘴角。”
藤原胡乱按了按嘴角的酱汁,随后扯了扯衣领:“不行了……肚子里全是热气。白石同学,坐着别动,等我两分钟!”
她抓过我手里的竹签,连同她自己的那根一起塞回纸袋,小跑着扔进垃圾桶,随后顶着大太阳,一溜烟冲向了喷泉边挂着“冰”字旗号的小餐车。
没过两分钟,她两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透明塑料小碗跑了回来。
碗里压着满满一碗粗糙的白碎冰,上面浇着深蓝糖浆。
“快快快,白石同学!这太阳太毒了,蓝色夏威夷顶上都快化平了!”
藤原一屁股坐回长椅,把塑料碗稳稳托在左手掌心,右手攥着塑料勺。热风一吹,碗尖上的蓝冰迅速消融,化成蓝汪汪的水沿着塑料碗边缘往外渗。
她挖下最顶上一块结结实实的蓝色冰碴,直接递到了我的嘴边。
“先吃这个!降温!”
我往后仰了半寸,看着眼前那勺泛着荧光的深蓝色碎冰,眉头拧紧:
“刚咽下高温玉米,紧接着摄入碎冰,胃黏膜毛细血管会瞬间剧烈痉挛。而且所谓蓝色夏威夷,成分表里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人工着色剂配高果糖浆……”
“吃一口又不会食物中毒!快点啦,勺子都要滴水了!”
她根本没耐心听完我的生理学警告,固执地往前又送了半寸,眼神直勾勾地瞪着我。
看着悬在半空、马上就要滴落的蓝色糖水,我只得妥协地张口接住。
碎冰在舌面瞬间化开,刺骨的凉意激得舌根发麻,甜得发齁的工业果香在喉咙里炸开。但不得不承认,刚刚那股被热气烘上头的燥热,硬生生被这股寒气压退了一大截。
“怎么样?是不是活过来了?”
藤原收回手,甚至连换一把勺子的念头都没有,紧跟着挖了一大勺冰塞进自己嘴里。
“嘶——好冰!”
她被冻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一手捂着脑门直吸冷气,眼角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嘴角却满足地扬起:“果然,没有刨冰的夏天根本不算夏天。”
“这种东西只有纯粹的空热量。”我低声评价了一句,从包里拿出纸巾,替她擦掉了顺着塑料碗沿滴到指缝里的一滴蓝水。
她把塑料碗搁在两人靠拢的膝间,拿着那把塑料小勺,在被树荫切碎的光斑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剩下的蓝冰刮碎分食。
等碗底只剩下一小汪蓝色的融水,我把空碗收进随身垃圾袋:“吃完就走吧。不是说要去札幌站买下学期的参考书吗。”
“走走走,纪伊国屋的冷气我来了!”
……
坐了一站地铁到札幌站,推开纪伊国屋书店的玻璃门时,扑面而来的冷气总算把身上仅剩的一点暑气彻底吹散了。
一楼是畅销书和杂志,深处摆着文具。
我径直走向教辅专区,拿下了两本下学期要用的理科习题集。
藤原则在旁边翻着一本封面花哨的美食杂志,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伸手扯了扯我的包带:“白石同学,你看那套限定色的荧光笔,颜色好淡,感觉画上去字都不会被挡住。”
“你的笔记不需要用荧光笔,老老实实用红笔写清推导过程比什么都管用。”
“用好看的笔心情会变好嘛。”
她小声反驳着,整个人贴在我的胳膊旁边,拉着我往文具展台走。
两排书架之间的过道不算宽,迎面走过来一个抱着一叠参考书的男生。
原本只是正常的错身避让,但男生在看清我的一瞬间,步子猛地刹住了。
“……白石同学?”
我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抬眼看过去。
男生理着利落的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眼镜,怀里抱着两本理科习题,旁边还夹着写了半截公式的草稿纸。
在我的记忆库里,没有匹配的面孔与姓名。
“你好。”我维持着最基础的礼貌,神情淡漠,“有什么事吗?”
男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是这副全然陌生的反应。他有些局促地推了推眼镜,干咳了一声:“那个……我是二班的伊司。上学期期末大榜的时候,我排在综合第十。”
“嗯。”我点了下头,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伊司神情显得有些拘谨而诚恳:“不好意思打扰你……我是看你也选了这本题。之前有些综合大题我卡了很久,听老师说你的解题步骤一直特别简练……开学之后要是在走廊碰到,能偶尔向你请教一两道题吗?”
没有浮夸的套近乎,只是一次普通同级生之间客气且小心的学业求助。
在不影响自身学习效率的前提下,偶尔解答一两道题并不算什么麻烦事。
我刚准备点头说“午休有空可以”,身侧原本只是扯着我包带的藤原,忽然往前迈了半步。
她整个人毫不避讳地贴了上来,双手挽住我的左手小臂,顺势把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
她甚至连视线都没正眼落在伊司身上,只是微侧过头,用一种听起来漫不经心、却带着刺的软糯嗓音开了口:
“抱歉啊,伊司同学。白石同学平时连教我都觉得浪费时间,大概抽不出空再去给别人讲题了。”
伊司被她这番直白的话呛得一滞,神情僵在脸上。
他看了看藤原,又看了看任由对方毫无缝隙挂在身上的我,眼底浮现出一层明显的错愕。
“啊……这样啊。”
伊司有些难堪地抿了抿嘴,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笑:“抱歉,打扰你们了。那我先去结账了,开学见。”
“开学见。”我平淡地应了一句。
伊司转过身,抱着那叠参考书快步拐出了过道。
书架旁重归安静,只有冷气排风口发出的轻微嗡鸣。
藤原依然紧紧挽着我的胳膊,下巴搁在我的肩头,没有挪开的意思。
“人都走了。”我侧头看她。
“……我知道。”
她把脸往我的肩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好端端的出来逛街,怎么总能碰上找你问题目的人。”
“只是同级生之间单纯请教问题而已。”我顿了顿,平静地纠正她刚才的话,“而且,我教你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是浪费时间。”
藤原动作一滞。
“你每次学不会,只是因为你总在走神开小差。”我迎着她的视线,语气没有波澜,“如果我觉得那是无意义的消耗,我就根本不会在放学后留下来。”
书店过道里的冷气吹得正足,她脸上却迅速浮上一层薄红。
她移开视线,抓在我小臂上的手指收紧了些。
“……知、知道了啦。”
她小声咕哝了一句,把脸彻底别了过去:“反正……反正你就是不能随便答应去教别人。”
“你先把自己的数学及格线稳住再说。”
我抽走她手里的那盒限定色荧光笔,顺手放回展台:“走了,去排队结账。”
“荧光笔不买了吗?”
“大面积使用低对比度荧光笔涂抹,只会稀释核心推导步骤的信息密度,造成无效的视觉干扰。”我迈步朝收银台走去。
“白石同学真是不解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