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日。
琴似站出口外面的柏油路晒得泛白,八月正午的热气没有任何遮拦地压在身上。
这一带大多是独栋住宅,沿街的窗户都拉着布帘,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我照着昨晚藤原发来的路线拐进巷子,步行一段,在挂着“藤原”门牌的水泥矮墙前停步。
拉开铁栅门,按响门铃。
门内传来拖鞋踏过木地板的声音,伴着锁舌弹开的脆响,门被向内拉开。
藤原站在门后,身上套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发梢还带着水汽,毛巾搭在肩颈处,空气里散着她惯用的青苹果洗发水味道。
“白石同学,快进来,外面热死了吧。”她往后退了半步让出玄关,弯腰从鞋柜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地上。
“还好,从车站走过来不算远,打扰了。”
我轻声应了一句,脱下凉鞋,把鞋头朝外摆好,换上拖鞋。
“我爸去上班了,我妈下午去区民中心开町内会的例会,傍晚才回来,家里就我一个。”藤原擦着头发在前面带路,“客厅那台空调维修师傅还没排上期,开起来全是热风。去我二楼房间吧,阳台窗户能通风,风吹着比楼下舒服。”
“好。”
跟着她走上木质楼梯,二楼朝南的房间门敞着。
靠窗位置放着一张低矮的长方形木桌,上面散着印满题目的纸页,桌角边放着一台白色的小型折叠吹风机。
我把帆布包放在桌边,藤原手里的毛巾被她随手往脖子后方一搭,湿发搭拉着,显然没打算再管。
“不把头发吹干?”我看着她。
藤原扯了扯脖子上的毛巾,低头看了一眼桌边的吹风机:“刚才洗完澡吹到一半听见门铃,我就直接跑下去了。没事,夏天干得快,用毛巾再揉两下就行。”
“窗口有穿堂风,湿着头发吹风容易着凉头疼。”我伸手拿过矮桌旁的吹风机,“坐好,吹干再开始看题。”
“哎?白石同学帮我吹吗?”她眨了眨眼,倒是一点没推脱,直接拉过坐垫在矮桌前坐下,把后背留给我。
我推开开关。
热风伴着电机的轻响涌出来。
我单手握着吹风机的手柄,另一只手的手指穿过她后颈半湿的发丝,把打结的发梢轻轻挑开。
头发比看起来要软,带着被热水蒸透后的温热。洗发水的青苹果香味混在吹出的热风里散开,随着风筒的摆动拂在脸上。
“唔……好舒服。”藤原微微低着头,任由热风吹在发根上,声音被风机的声音盖住了一半,“感觉头皮都松下来了。”
“别晃脑袋,风口会烫到耳垂。”
我把风力调成温和的低档,手指顺着后脑的弧度梳到底,确认水汽彻底蒸发后,关掉了开关。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藤原抬手抓了抓蓬松起来的发梢,把挂在脖子上的毛巾随手搁在收纳筐上,顺势把坐垫挪到我左边坐正:“来吧白石老师,今天的数学就全靠你了。”
她把试卷铺在两人面前。
“国语和英语的大半作业我都写完了,就剩数学这一科。”她指了指卷子,“后面的倍角公式和综合变形,我看了两个小时,半道题都没理出来。”
我伸手拿过第一张试卷,看第一大题的第 3 小题。
答题框里只写了一个“解”字。
“倍角公式放假前刚讲过。”我从笔袋里拿出红笔,在第 3 小题上点了两下,“先把cos(2α)的展开式默写出来。”
藤原直起身子,从桌角拿过铅笔,停在纸面上迟疑了几秒。
“……1减去2倍的sin平方α?”她偏过头问了一句。
“写上去。”
“然后呢?”
“题目给的已知条件写着sinα等于三分之一,直接代入数值。”我指着题干,“这是最基础的代数运算,连变量代换都不用。”
“啊……”
她停顿了两秒,笔尖在纸上划出轻响。算完最后的九分之七,她停下笔,把卷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正确。”我用红笔在题号旁打勾,“公式记得住。你只是每次看到长题干就停步,直接跳过了推导环节。”
“因为一看到连着的根号和分数,脑子就容易发懵嘛。”她小声回了一句,坐姿比刚进门时放松了些。
“接着看第 4 小题。”我用铅笔划出题干的第二行,“已知tanα等于2,求sin(2α)与cos(2α)的值。这道题不用先去求α的度数,直接用同角三角函数的关系式做齐次化处理。”
藤原把草稿纸拉到面前,握着笔开始列式。
“齐次化……是用分子分母同时除以cos平方α?”
“对。把分母上的1看作sin平方加上cos平方,除以cos平方之后,就全部变成了tan。”
她按照步骤在纸上算。除法算到一半,笔尖在纸上停了停,随后划掉刚才算错的正负号,重新写上正确的数字。
“算出来了,sin(2α)是五分之四,cos(2α)是负五分之三。”她把草稿纸推过来。
“对,步骤很完整。”我用红笔在题号前画了标记,“这道题考的就是这个转化,记住了就不会再卡壳。”
第一大题的小题全部订正完,推进到第二大题的综合求最值。
题目给了一个复合函数,要求在闭区间内求最大值与最小值。
藤原握着笔盯了半晌,草稿纸边缘画了几条横线,笔尖悬在第一行没有落下去。
“这里为什么要把cos平方全部拆成1减sin平方?”
她凑近过来,指着草稿纸上的第二行。
“统一函数名,构建二次函数的一般式,再通过配方法求闭区间极值。”
我往右侧让了让,手里的铅笔没有停:“高一学过的二次函数求极值,逻辑完全一样。”
“把sinα当成一个整体的未知数t来处理?”
“对,但要注意t的范围限制在负一到正一之间,不能漏掉定义域的边界检验。”
“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握着笔开始在试卷上写推导过程。
八月的午后漫长而干燥。
时钟指向下午三点四十。最后一道结合了几何图形的坐标测绘题算完,藤原把答案填进答题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做完了!”
她把笔扔在桌上,举起手臂伸了个大幅度的懒腰,“四张卷子全部解决!居然这么早就搞定了,剩下的假期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玩了,不用赶在最后一天熬夜!”
“非得拖到最后一天才想起来写作业的习惯本身就有问题。”我将藤原写好的四张试卷按顺序理好,叠平整推回她的桌角,“而且字迹比前几张潦草很多,尤其是第二问的辅助线。”
接着我伸手去收拢散在旁边的几张演算草稿纸。
最上面的那张废纸反扣着,中间空白的地方用铅笔画着两个极简的火柴小人。
左边的小人圆圈脑袋里画着平平的一条横线当作嘴唇,手里握着一把小直尺,旁边拉出一个对话框:『定义域错了,重算。』
右边的小人四肢瘫在地上,圆圆的脑袋旁边画着三道波浪线:『白石老师好可怕,救命……』
底下还拉出一条小箭头,指回左边的小人:『禁止说与解题无关的废话。』
“等等!那个不能看!”
藤原猛地侧身扑过来抢纸。
她动作太急,膝盖带到了矮桌边缘,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直直朝我撞了过来。
我手里拿着纸下意识往后仰想避开,另一只手伸出去想稳住她。但距离太近,受力失衡之下,我的后背实实倒在了榻榻米上。
藤原向前扑倒时双手撑在我的头侧两侧,手肘因冲击力发软弯折,只勉强卸去了一部分重量,整个人随之下沉压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我的左侧肩窝上。
“……好痛。”
耳边传来她倒抽冷气的声音,额头抵在我的肩上,声音发闷:“对不起对不起……白石同学撞疼了吗?”
“先起来。”我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试图将她撑起来,“胸口被压着,呼吸不顺畅。”
“我也想动啊……腿像被针扎一样,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正说着,二楼走廊传来了踩上木楼梯的脚步声,伴随着端着餐具的轻微碰撞声。
“雪乃,区民中心的例会提早结束了。”
虚掩着的木门被从外侧推开:“我看玄关摆着鞋子,是有客人来了吧?妈妈切了点西瓜端上——”
话音在门完全敞开的瞬间戛然而止。
站在门口的藤原母亲手里端着托盘,里面放着切开的西瓜和倒满麦茶的玻璃杯。
藤原整个人压在我身上,额头还抵在我的肩窝,两个人一时间都动弹不得。
空气凝固了三秒。
站在门口的藤原母亲视线落在地板上,停顿了片刻,随即退后了半步。
“哎呀……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藤原母亲声音放得很轻:“抱歉抱歉,门没关严……西瓜和麦茶我先放在楼梯口的柜子上了。你们……继续用功,别着凉了啊。”
说完,她伸手拉上了房门。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穿堂风带起窗帘的沙沙声。
藤原双手死死捂住通红的脸颊,整个人缩成一团,指缝间溢出带着委屈的碎碎念:“完蛋了……晚饭的时候绝对要被妈妈笑话了……”
“……藤原同学。”
“白石同学你先别说话……求你了,让我先自我人间蒸发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