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日，第二学期正式开学。
北海道的暑假短得不像话，感觉四张数学大卷子刚做完，假期就直接翻了篇。
在站台等到公交车靠站，我刷卡上车，一路晃到了学校。
校舍玄关挤满了换鞋的人，走廊里乱哄哄的。
我把室外鞋放进鞋柜下层，刚换好室内鞋，一抬头就看见了前面的白石。
她单手拎着帆布包走在前面，深色头发垂在背后。不管周围多挤多吵，她走路永远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子。
换做平时，我肯定早就两三步追上去拍她一下，或者扯住她的书包带子了。
但今天我脚底下简直像打了胶水。
没别的，脑子里全在回放十天前撞翻矮桌倒在榻榻米上时……我妈突然推开门说的那句“别着凉了”。
一想到那个场面，耳根子瞬间发烫。
“雪乃，愣着干嘛呢，走啦。”
同班的小林从旁边走过，顺手拽了我一把。我回过神，白石已经转过楼梯拐角了。我揉了揉脸，跟着上楼。
教室里桌椅拉得乱七八糟，后排好几个人正围着桌子手忙脚乱地补抄假期作业。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挂在课桌侧面的挂钩上。
白石听到动静转过头看我，神情和平时一样：“早，藤原。”
“早、早啊。”我把笔袋拿出来，没太好意思看她。
她打量了我一下：“第一节课前要收数学作业，卷子带齐了么。”
“带了，都在书包里。”我赶紧回答。
白石点了点头，刚要转回去，值日生就在教室前门喊了一声：“白石同学，数学老师让你去一趟教职员室，把新教材抱过来。”
“知道了。”
白石站起身走了出去。
前座的中村立刻侧过身子，手臂搭在我的桌沿上，手里捏着圆珠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桌面。她往门外瞄了一眼，才压低声音开口：
“刚才就想说了，你跟白石同学怎么回事啊？”
我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回事？”
“前段时间我和朋友去大通逛街，在那边看见你们俩了。”中村撇了撇嘴，“而且我老早就想问了，你跟白石走得也太近了吧？放学一起走就算了，午休你天天往她桌边凑，还老喜欢拉人家手腕、趴人家肩上。全班谁不知道白石平时有多难接近，别人去找她问题目，她讲完步骤就低头看书，压根不怎么搭理人，偏偏对你耐心好得要命。”
“胡说什么呢，我那是为了数学及格在拼命抱大腿好不好。而且白石也就是看着严肃，熟了之后人挺好的。”
“谁家普通朋友能黏成那样啊。”中村耸了耸肩，随口说了句，“要不是看你们俩都是女生，大家私底下都要以为你们是在偷偷交往了。真的，看起来跟情侣没两样。”
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哈？交往？情侣？”我差点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中村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我和白石可都是女孩子，平时贴得近点怎么了，开什么玩笑！”
“开个玩笑嘛，你急什么，脸都红了。”中村吐了吐舌头，“好啦好啦，不说了。”
正说着，开学典礼的预备铃响了起来。
中村转回身去拿笔记本，教室里开始乱哄哄地排队去体育馆。白石正好抱着一摞教材从前门进来，往讲台上一放，很自然地排在了队伍靠前的位置。
我也站起来跟着汇进队伍，脑子里却一团乱麻。
……情侣？
别人眼里……居然是这么看我和白石的？
我盯着前面白石挺拔的后背，平时那些扯她袖子、靠着她肩膀、甚至分着吃一根冰棒的画面，全都不由自主地浮了上来。
在别人眼里，竟然全都是这种意思。
一整天的课我都听得心不在焉。
放学铃刚响，以往我肯定会磨蹭着等她一起去鞋柜，但今天我抓起挂钩上的书包，就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校门。
回到家里，我一口气冲上二楼房间，甩掉书包仰面倒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直喘气。
屋里安安静静的。我摸出手机按亮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次，才慢慢打下几个字：
『女孩子 喜欢 同性 现实』
点击搜索。
屏幕上瞬间刷出一整列搜索结果。
前几条还夹杂着漫画讨论，往下一滑，匿名论坛和问答社区里的现实提问占满了版面。
『高中时被同班同学发现喜欢同性，第二天全班都在传，走在走廊上都有人指指点点……』
『家里大人知道了直接骂我有病，要带我去看心理医生。』
『在学校这种地方，一旦被贴上这种标签，根本没办法正常生活，连升学推荐名额都被取消了。』
『现实可不是漫画，大部分人表面不说，背地里都觉得恶心和不正常。』
滑着屏幕的大拇指彻底僵在半空。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一句一句全都在说闲言碎语、排挤、异样的目光，还有被当成异类的代价。
原来在现实里，这种感情从来不是能随口打趣的玩笑。
它是会被人戳脊梁骨、会被当成不正常、甚至能把一个人的日常生活全部搅烂的东西。
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白石成绩那么好，做事从来挑不出一点毛病，所有老师都看重她。她以后是要考顶尖大学、走一条堂堂正正的大好前程的。
而我呢？
我天天缠着她、抓着她手腕、靠在她肩上的时候，到底存着什么自私的心思？
如果学校里真的传出这种风言风语……
如果别人也用看怪物的眼神去看白石……
“……笨蛋雪乃。”
我猛地扣下手机，抬起两只胳膊死死捂住了眼睛。
不能再这样了。
绝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便贴上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