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九月,札幌早上的风已经带上了寒意。
班里不少人都换上了长袖水手服,我也在制服外面套了件针织薄开衫。
从八月十九号开学那天算起,我给自己定下的那套规矩,已经硬撑了快两周。
不主动去找她搭话。
午休不往她旁边凑。
放学铃一响就背起书包走人。
就算在走廊碰见了,也只平平常常点头打个招呼。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简直要命。
我的座位在靠窗第二列的第二排,正前方是中村。只要一抬头,目光稍微往左前方偏一点,就能清清楚楚看到靠窗第一排那个挺拔的背影。
好几次自习课,我手里的自动铅笔转来转去,习惯性地想探过身去问白石题目,可每次手刚抬起来,脑子里就跳出那天搜索帖子里那些指指点点、被孤立的文字。
抬到半空的手只能硬生生刹住,转去拿桌角的橡皮。
第四节课下课铃一打,教室里立刻响起了拉椅子的声音。
正前方坐着的中村转过身,手里拎着便当盒:“雪乃,去小林那里拼桌吃啊。”
“来了。”
我应了一声,从课桌侧面的挂钩上摘下黄色便当盒。
换做之前,我早就把椅子拖到靠窗那条走道,赖在白石桌边一边挑她的厚蛋烧,一边没话找话地跟她插科打诨了。
现在我端着饭盒站起身,走到了靠门那一排。
中村、小林还有隔壁组的佐佐木已经把四张课桌拼在了一起,她们正热火朝天地聊着。我坐在空位上,视线还是忍不住投向窗边。
白石一个人坐在窗边第一排的位置。她安安静静地低头吃着饭,向来都是这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
我收回视线。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自习课。
白石从办公室抱了厚厚一摞随堂卷子回教室,按列发了下来。
发到我这一列时,白石走到我的课桌前,把手里的试卷递了过来。
“自习卷。”她的嗓音和平时一样平淡,“有多的一张,留着当草稿纸。”
“啊……谢谢。”
我伸出手,捏住试卷最外侧空白的纸角接过来。
白石捏着卷子的另一角,没有立刻松手。
我们在桌前毫无防备地对视了两秒。
对上她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我心里发虚,下意识抿紧了嘴唇,移开视线。她才松开手,继续往下一列走去。
☆
自八月十九日第二学期开始,原本维持了整整一个学期的稳定日常,出现了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偏差。
斜后方的课桌不再传来拖拽椅子的动静,午休时身侧的位置空无一人,自习课上也没有冷不防递过来的草稿纸。
十二点二十分,午休铃打响。
我将桌面上的习题册合拢,从书包里拿出便当盒,解开藏青色的布巾。
揭开双层盒盖。
上层的配菜格里,四块切得方正均匀的厚蛋烧整整齐齐码在边缘。
这是从五月起建立的烹饪习惯。
视线在右侧第四块厚蛋烧上停顿了片刻。
没有人在旁边抱怨小卖部的面包卖光了,也没有人把脸凑过来盯着饭盒。
我拿起竹筷,夹起其中一块送进嘴里。
一次性吃下四块,在热量规划上超出了原本设定的配比。
门边传来几个女生的笑闹声。
藤原坐在拼在一起的课桌旁,正侧着头听同伴讲话,脸上带着和平时一样的笑。
过去两周的异常记录很清晰:
第一,单日交谈频次下降至三次以内,内容仅限于作业收发;
第二,身体接触频率归零;
第三,午休与放学后的同行时间归零。
异常现象的初始波动点,发生在八月十日。
那天在藤原家二楼辅导数学,最后的事件记录是争夺草稿纸导致身体失衡摔倒在榻榻米上,以及她母亲推门送进西瓜。
若是因为被家长撞见而感到尴尬,按照藤原以往神经大条的性格特征,持续时间通常不会超过半天。
持续两周的刻意回避,违背了常规的心理反馈模型。
我咽下米饭,将第四块厚蛋烧吃完,重新盖紧了盒盖。
放学前的最后一节班会,班主任拿着档案夹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
“安静一下。开学第二周,各委员会要重新确认名单。另外,学生会的换届选拔在下周开始,高一各班需要推选一名学生进入初期候选名单,协助整理历年档案与秋季学园祭的前期方案。”
班主任讲完要求,视线直接落在了我身上:
“白石,你上学期综合成绩第一,做事也最细致,这学期要不要考虑进学生会?”
按照我原本的高中生活规划,加入学生会意味着要承担大量无意义的社交对接与时间消耗,理应在第一时间直接拒绝。
但我握着圆珠笔的手顿了顿,余光往斜后方偏转了少许。
“老师,请让我考虑一下。”我开口答道。
“好,明天放学前给我答复就行。”
放学钟声敲响。
班里的同学开始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斜后方的椅子向后挪动了一下,藤原抓起挂钩上的书包,低着头快步从后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秋风穿堂而过,吹动了窗帘。
桌上的草稿纸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过道另一侧空荡荡的,没有留下哪怕半句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