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
我刚在座位上坐下,中村就转过身,两只胳膊搭在我的桌沿上。
“雪乃,早啊。”
“早。”
“哎,雪乃,你老实跟我说……你跟白石是不是吵架了?”
“……哈?吵什么架,怎么可能。”
“少来,我都观察好几天了。”
中村撇了撇嘴,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第二学期开学这两周,你怎么一次都没跟她吃过午饭?上学期那会儿,每天中午下课铃一响,你俩不是雷打不动把便当盒拼在一块儿吃吗?最近你倒好,要么拉着我跑去小卖部抢炒面面包,要么就端着饭盒跟小林她们挤一桌。放学也是,铃声一响你走得比谁都快,连句话都不跟人家说。”
她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连串质问,像细小的针尖,不偏不倚地扎在最心虚的地方。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有些发紧,“白石中午要看书,而且她又是数学课代表,开学本来就忙。老拉着人家拼桌聊天,多耽误她时间。”
“真的假的?”中村狐疑地打量着我,“平时全班就你跟她走得最近,现在冷不丁这么生疏,我还以为你们俩闹别扭了。”
“真没有,你想太多啦。”我勉强弯了弯嘴角。
“行吧行吧,没吵架最好。”
中村直起身子,又把话题拐到了另一件事上:“昨天放学老班说的那个学生会推荐,白石到底去不去啊?”
“我怎么知道。”
“她跟你关系最好嘛。”中村小声嘀咕了一句,“要是她真去了,学园祭咱们班的企划肯定容易过得多。”
我没接话。
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左边。
白石的位置空着。
桌面放着一张白色的打印纸,标题是《高一年级学生会役员候选意向书》。
最下方的确认栏还是空着的。
如果她签了字,以后的课余时间就会全被会议和资料整理占满。
她会去学生会办公室,身边围绕着同样优秀的人,再也不会在放学后被我拽去便利店买炸鸡,或者在自习课上被我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打扰,更不会因为被别人看到和我走得太近,在背后惹来风言风语。
这是最体面、也是对她最好的结果。
大课间的休息时间有二十分钟。
教室里待着有点闷。
我摸出零钱包,一个人下了楼。
一楼的自动售货机前空无一人。
我投进硬币,伸手按下了草莓牛奶的黄色按键。
“咚”的一声轻响,纸盒顺着滑道滚落到取货口。
我弯腰把那盒冰凉的纸盒牛奶拿在手里,刚直起身转过来,迎面就撞上了刚从教职员室方向走过来的白石。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在距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四目相对。
走廊里的穿堂风轻轻掠过我们中间。
我心里猛地一缩,握着纸盒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把纸盒侧面的硬纸壳硬生生压出了一道折痕。但我几乎是本能地撑起笑容,语气轻快地打了声招呼:
“好巧啊,白石同学。”
白石站在原地没有动,清冷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声音没有起伏。
我侧过身子,主动往走廊内侧退了半步,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白石看着我,并没有立刻迈步离开,而是开口道:“班主任给的意向书,下午放学前要交。”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
但紧接着,脑海深处那根紧绷的弦立刻做出了防御性的反应。
我弯起嘴角,用最自然、最轻快的声音说道:“早读的时候我就听中村她们在说了呢……白石同学肯定会去的吧?你成绩全学年第一,做事又从来不掉链子,去学生会最合适了,大家肯定都很支持你。”
我说得流畅、诚恳,像极了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普通同班同学。
白石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可就是那样毫无遮掩的注视,却让我后颈一阵阵发凉,连嘴角的弧度都快维持不住了。
长达几秒的沉默后,她才开口:
“你觉得我应该去?”
“当然啦!”我脱口而出,声音清脆得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夸张,“这可是好事,完全没有不去的理由嘛。”
我说完,甚至不敢再去确认她的眼神,慌忙移开视线看了一眼走廊墙上的挂钟:“那个……快打上课铃了,我先回教室了哦。”
不等她回应,我攥着那盒草莓牛奶,低着头从她身侧快步擦过,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踩着阶梯跑上了二楼。
☆
上午十点十五分,一楼东侧走廊。
气温十四点五摄氏度,走廊过堂风风速每秒一点五米。
手中拿着刚从教职员室取回的教学进度文件夹,总重约两百克。
逻辑分析中枢迅速调出过去三分钟内记录下的所有事实与微表情切片。
异常变量一:
面部微表情。
在视线交汇的零点三秒内,其瞳孔出现瞬时微幅放大,唇角肌肉强行向两侧牵拉,形成嘴角上扬幅度约为十五度的笑容。然而眼部肌肉并未随之联动,属于非自发性的标准社交假面。
异常变量二:
空间防卫机制。
在打完招呼后的第二秒,双脚向后平移二十五公分,身体向左侧微转,主动拉开安全距离。在过往四个月的样本库中,此类主动退让行为的出现频率为零。
异常变量三:
言语逻辑断裂。
在提及学生会推荐表时,给出的回答为:“白石同学肯定会去的吧?”“完全没有不去的理由嘛。”
语速比平时提升了百分之三十,措辞中堆砌了大量客套的赞美词。
这与过往记录中藤原雪乃的核心行为模式产生了根本性的逻辑背离。
七月十日,高一期末大榜公布当天。
二班的佐藤拦在楼梯口试图以请教功课为由交换联系方式。藤原雪乃甚至没有给我任何开口的机会,整个人横跨一步挡在我和佐藤之间,以近乎尖锐冰冷的态度强行替我回绝:“白石同学整个暑假的日程早就排满了。她没有时间帮别人补课,也不需要别人请客吃甜点。”表现出极强的排他性与独占欲。
八月六日,纪伊国屋书店。
碰巧遇见同级二班排在综合第十名的伊司,他试探着询问开学后能否偶尔向我请教理科问题。藤原雪乃毫不避讳地贴上来,挽住我的小臂,甚至把下巴抵在我的肩头,以戒备的姿态回绝:“抱歉啊,伊司同学。白石同学平时连教我都觉得浪费时间,大概抽不出空再去给别人讲题了。”坚决维护着既有的封闭界线。
按照她以往高度以自我为中心、极度依赖我的行为惯性,绝不可能如此顺水推舟、甚至迫不及待地支持我把课余时间全部让渡给学生会。
推论结果明确:她在极力将我推向一个安全、体面、无可挑剔的公共位置。
而她手中那个两百毫升的纸盒草莓牛奶,边缘被过度用力的大拇指按出了深深的凹槽。
从握持受力与僵硬的肢体动作来判断,她在紧张,甚至是在害怕。
回到二楼,预备铃正好打响。
我从前门走进教室。
在走回座位的过程中,目光自然地扫过。
藤原整个人伏在桌面上,侧脸埋在臂弯里,摊开的草稿纸上只画了几个意义不明的杂乱线条。
那盒草莓牛奶立在桌角,吸管插在封口处,却没有被喝过的痕迹。
拉开椅子坐下。
《高一年级学生会役员候选意向书》。
【是否接受推选:□ 接受 / □ 放弃】
我拔开黑色签字笔的笔帽。
按照原本理性的评估,加入学生会是一项极度低效的决策。
繁琐的跨班级统筹、学园祭的方案审核、每周至少四个小时的固定会议,全都在无意义地蚕食课余时间。
最合乎逻辑的处理方式,是在“放弃”前面的方框里打勾。
但如果打下这个勾,空出来的时间,我能用来做什么?
是坐在这张桌子前,看着她下课铃一响就抓起书包逃出教室?
还是在午休时,看着她端着便当走到别的座位,客客气气地跟别人挤在一桌?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冰冷烦躁感,在向来规整严密的思维结构深处悄然蔓延。
我厌恶失控。
更厌恶这种没有明确诱因、由单方面主观退缩而造成的失控。
她既然处心积虑地想退回原点,甚至试图用这副客套的笑容,把我安放在一个无可挑剔的远方神龛上。
如果我顺从了她的期待,那么这个由她单方面划下的界线,就会在这个学期彻底固化为既定事实。
签字笔稳稳落在了纸面上。
【是否接受推选:☑ 接受 / □ 放弃】
之后,在候选人签名栏中,我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白石澪。
扣上笔帽,我将表格放回桌斗内。
藤原雪乃。
既然你处心积虑地想退回原点,甚至试图用这副客套的笑容,把我安放在一个无可挑剔的高处——
那么,我便顺从你的期待走上这条轨道。
但在同一个平面上,两点的相对位置从来不是单向后退就能决定的既定事实。
如果无法测算后退者的距离,
那就只能由另一方,来迈出打破平衡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