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八点,札幌的气温只有十六度。
周末的校园很空,操场上只能看到田径部在拉伸。
我踩着安静的走廊,一路走上特别栋三楼。
学生会室的门开着。
白石坐在办公桌后,手边堆着一摞各班提交的周末场地申请表。她正拿着红笔在表格上圈注,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来了?”
我走过去,把昨天那张蓝色的单据放在桌角:“总务处说地下库房的钥匙在学生会这,让我来拿。”
白石放下笔,拿过出库单扫了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串挂着黄铜牌的钥匙。但她没有立刻递给我,而是看了一下我身后。
“负责跟你一起搬的人呢?”
“中村她们下午才来做美工。”我避开她的视线,看着桌上的笔筒,“我一个人去搬就行,铺好了把钥匙还你。”
“三班的展位面积,需要三卷重型橡胶垫。单卷重量超过十五公斤。”白石把钥匙压在指尖,“总务处安全规程,十五公斤以上物资必须双人搬运。你一个人去是违规的。”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说:“我分几次慢慢拖过去就可以,不会有危险……”
“我是负责审查的干事。”白石站起身,拿过椅背上的外套,“放任你违规搬运,出了意外学生会要担责。既然你找不到帮手,我跟你去。”
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她拿着钥匙,径直走出了房间。
我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她身后。
顺着坡道走到体育馆西侧的备品库。
白石拧开那扇灰绿色的铁门。门一开,一股地下室常年不见光的霉味混着刺鼻的橡胶味透了出来。
她按开墙上的灯,指了指靠墙的位置:“最里面那三卷,搬出来。”
我走过去,弯腰抓住其中一卷外侧的塑料扎带,用力往上提。
没提动。
实心橡胶沉甸甸地吸在水泥地上。我咬紧牙,双手扣住两端勉强将它抱离地面,但腰腹刚一受力,重心瞬间就不稳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栽了半步。
一双戴着白棉线手套的手伸过来,稳稳托住了橡胶卷的另一头,卸去了大半的重量。
我抬起头。白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面前。
她把另一副崭新的线手套扔在橡胶垫上:“戴上。”
“本来就耽误你值班了,我自己来……”
“戴上。”白石没有松手,静静看着我,“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僵持了两秒,还是妥协了,把手套套在手上。
“一、二,起。”
重量被平分。我们一前一后,顺着楼梯把垫子往上抬。
白石倒退着走在前面,步子极稳。
一连搬了三趟。
最后一卷扔在家政教室门口时,我的胳膊已经酸得发抖,后背出了一层汗。
“休息两分钟,准备铺。”
白石摘下手套,走到水槽边洗手。
我靠在门框上喘匀了气,从墙角拿过双面布基胶带和剪刀,蹲下身开始拆橡胶卷的扎带。
“啪嗒。”
扎带剪断的瞬间,厚重的橡胶垫猛地弹开,卷头直接朝我面门弹过来。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闭上眼睛往后躲,脚下一绊,整个人跌坐在地砖上。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落下来。
白石半蹲在我面前,单手死死按住了那截回弹的橡胶垫边缘。
她离我极近,近到我能清晰地闻到她袖口沾着的清水气息,和那股淡淡的香皂味。
“这东西有内应力,拆的时候要压住。”
她声音很低,没有松手,另一只手拿过我掉在地上的胶带。
“贴胶。”
我慌忙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跪在橡胶垫旁边,撕开胶带,顺着她按住的边缘往地砖上贴。
因为橡胶垫的自重和韧性,一个人根本铺不平。必须有一个人用力压住,另一个人顺势固定。
白石跪在左侧,用小臂和手掌压平垫子。
我跪在右侧,一点点将胶带抹平。
“下一段。”
白石往前挪了半步,双手再次按向前方卷曲的橡胶。我也跟着往前挪。
就在手指用力抹平边缘的一瞬间,因为橡胶垫阻力太大,我的手滑了一下。
指尖顺着粗糙的网眼边缘擦过去,直接撞上了白石压在前面的手背。
皮肤相触,有点凉。
但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对不起。”
这三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迅速往后退开半寸,把手收在膝盖前面,头低得很死。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昨天在班里跟人吵架的胆子去哪了?”
白石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僵了一下,咬着下唇不敢抬头。
“昨天替我跟同班同学争执,甚至一个人包揽了所有送表差事的时候,不是很能逞强么。”白石看着我,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怎么现在碰一下手,就吓成这样。”
我攥紧了衣角,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白石声音放轻了一些:
“既然不是真的讨厌我,你到底在怕什么?还是说……暑假里,有人找你说过什么多余的话?”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猜到了。
甚至连方向都猜得八九不离十。
“没有……”我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发虚而有些紧,“没人跟我说什么。我只是觉得,在学校里本来就该保持距离,免得给你添麻烦。”
这个借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干瘪,毫无依据。
白石没有说话。她就这么看着我,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空气凝滞了片刻,她没有拆穿我这句谎话,也没有再往下追问。只是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将双手压在下一段卷曲的橡胶垫上。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脆:
“贴胶。”
我吸了吸鼻子,压下胸口的起伏,重新撕开一截胶带。
指尖发着抖,贴了上去。
☆
家政教室的门重新落了锁。
三卷防滑垫平整地贴合在地砖上。
走到一楼连廊的分岔口,藤原停下脚步。
她把库房的钥匙递还给我,规规矩矩地低了低头:“今天辛苦白石同学了。下周见。”
她还是那副客套的模样。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初秋的风穿过连廊,吹在身上带起一阵细碎的凉意。
刚才我问出那句“是不是暑假里有人跟你说了什么”的时候,她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下,手背上绷出了淡淡的青筋。
那不是被冒犯的厌恶。
而是秘密被戳中时的恐慌和心虚。
原来如此。
所有的矛盾在这一刻闭环了。
不是她觉得我是个麻烦。
而是某种外部因素——极有可能是暑假那件事,或者是她听到了什么话——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靠近我,会给我带来某些麻烦,认为只要跟我撇清关系,就是对我最好的保护。
她以为只要在班里装作冷淡,只要把所有担子都自己扛下来,就能切断隐患。
真是的……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