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札幌的气温跌破了十五度。
窗外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进教室把书包挂好,我刚把手臂搁在课桌上,整条小臂就传来一阵酸胀的钝痛。
周六在地下库房搬运那三卷实心橡胶垫,后遗症在今天早晨彻底爆发了。别说用力,连握着自动铅笔写几个字,手指都会下意识发颤。
“雪乃,早啊……你胳膊怎么了?”
中村嘴里嚼着东西转过身,两只胳膊搭在我的桌沿上,目光落在我揉小臂的手上。
“没事,周末在家里帮我妈搬东西,稍微有点拉伤。”我随口扯了个谎。
周六在学校的事,我连半个字都没敢透露。
一想到白石那天看着我的眼神,胸口就一阵发紧。
她太敏锐了。敏锐到我稍微往后缩半步,她就能顺着痕迹猜出个大概。
“对了,”中村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上周你填的那张排班表,后来白石给盖章了吗?你真打算四个时段全自己一个人去送?”
“……嗯,盖过了。”我低头翻开晨读的英语课本。
“你图什么啊。”中村撇了撇嘴,“后勤组那帮男生平时闲得很,就该抓他们去跑腿。你一个人顶一整天,那天展位忙起来,你连水都喝不上一口。”
“我是实行委员嘛,多跑两趟又不会怎么样。”
我勉强笑了笑。
前门在这个时候被轻轻推开了。
白石拎着黑色制服包走了进来。深蓝色的水手服熨烫得没有半点褶皱,外头套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脚步声一如既往地平稳。
她穿过过道,拉开靠窗第一排的椅子坐下,把书包挂在桌侧。
没有往后看,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晨读的铃声准时打响。我看着她挺拔清瘦的背影,握着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小臂的酸痛又隐隐泛了上来。
第二节是现代文。
黑板上抄了密密麻麻两块板书,我低着头赶笔记,写到第三行时,手腕发酸得厉害,笔尖一歪,在笔记本上划出了一道极难看的黑杠。
我揉了揉手腕,叹了口气。
“把各组的随堂练习往前收。”现代文老师敲了敲讲台。
我把前后座的练习册收齐,刚准备站起身送向讲台,左过道方向投下一道阴影。
白石站在我的课桌旁。
她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本子,神色很淡,朝我伸出手:
“第二列的,给我吧,顺路收上去。”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班级杂务。
我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练习册递过去。
交接的瞬间,因为小臂使不上劲,一叠本子从我手里滑脱了半寸,边缘猛地往下坠。
我下意识想伸手去捞,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托住了。
白石单手接住了那叠练习册,另一只手隔着长袖校服的布料,轻轻握在我发酸的腕骨上。
她的掌心比我高出几度,透过薄薄的棉布,那股温热的触感清晰地印在皮肤上。
“……谢谢。”我像触电一样想把手缩回来。
白石没有立刻松手。
她的视线落在我不受控制发抖的指尖上,眉头蹙了一下,随即松开了力道。
“拿不稳就两只手拿。”
她淡淡地说了一句,把本子抱进怀里,转身走向讲台。
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我坐回椅子上,把发烫的手腕藏进课桌底下,胸口却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动物。
☆
第三节是英语读解,需要提前去一楼的语言教室。
我把笔记本整齐收进桌斗,视线不经意地往后移了半寸。
藤原正侧着身子,左手反扣在右侧小臂的中段,用力按揉着。她咬着下唇,眉头拧在一起,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刚才收作业的时候,握住她手腕的那一瞬间,腕部肌腱的紧绷感很明显。
以她的运动量,这种程度的肌肉拉伤,至少需要三天才能缓解。
明明疼得连字都写不稳,在班里却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应付中村的碎碎念。
这种毫无意义的逞强,除了消耗体力,得不到任何收益。
我收回视线,拉开制服包内侧的拉链。
扁平的随身医药盒里,放着一支还未拆封的水杨酸甲酯镇痛软膏,以及几片便携的止痛贴。
这些原本是我为了应对体育课偶尔的扭伤常备的。
我把药膏拿出来,撕掉外层的塑封膜,放进开衫的口袋里。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带上课本,往一楼语言教室走。
藤原也慢吞吞地站起身,揉着胳膊,低着头跟在中村身后朝后门走去。
“藤原。”
在后门外的走廊拐角处,我出声叫住了她。
中村停下脚步,有些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中村同学,三班学园祭用电的追加表格,需要实行委员签字。”我语气平淡,没有波澜。
“啊……那雪乃你先去弄,我帮你占中间那排的位置!”中村没多想,挥了挥手先下了楼。
走廊的过堂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藤原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神有些飘忽:“白石同学……表格不是周五都批过了吗?”
她说话时很小心,下意识地维持着那个客套的距离。
看着她这副紧绷防备的模样,我轻轻叹了口气。
“手伸出来。”我说。
藤原愣住了:“什么?”
我没有等她回答,上前迈了半步,伸手拉过她的右手手腕。
指尖顺着她的袖口向上推开了一截,露出小臂内侧白皙的皮肤。靠近肘窝的位置,已经浮起了一小块淡淡的青紫。
藤原下意识想往回抽手:“白石同学,马上要上课了……”
“别乱动。”
我从开衫口袋里拿出那支药膏,拧开盖子,用指尖挑出一点白色的膏体。
微凉的药膏带着淡淡的薄荷与樟脑气息,贴上她发烫的皮肤。
藤原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倒抽了一小口凉气。
我用拇指的指腹按在淤青的边缘,顺着肌肉纤维的方向,缓慢而平稳地推揉开来。
手底下的皮肤很软,体温比我略高。能明显感觉到她的小臂在发颤,呼吸也跟着变得极轻、极浅。
“……好冰。”她小声咕哝了一句,声音发发颤,却没有再试图把手抽走。
“推开了才会有温热感。”我低垂着眼帘,注意力集中在手指的力度上,“周六搬运的时候就告诉过你,十五公斤以上要双人协作。硬拖的后果就是肌纤维轻微撕裂。”
藤原低着头,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她毛茸茸的发顶,和一点点泛红的耳垂。
“我以为我能搬动嘛……”她小声辩解,带着一点委屈,“而且你那天在值班,本来就不该打扰你。”
“值班的职责包括管理备品库。”
我将药膏彻底揉匀,直到白色的膏体完全被皮肤吸收,才松开手,把她的制服袖口一点点翻折平整拉好。
接着,我把药膏盖紧,塞进了她的外套口袋里。
“中午吃完饭,去保健室拿个冰袋敷十分钟,下午放学前再涂一次。”
藤原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刚才的防备,只剩下一片茫然的湿润。
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问点什么,又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什么。
“白石同学……”
“上课铃要响了。”
我打断了她未出口的犹豫,转身朝着楼梯走去:
“走吧,去语言教室。”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却不再刻意放慢的脚步声。
初秋的凉风穿过楼梯间的气窗,吹散了空气里淡淡的薄荷药香。
我放慢了一点步速。
总归会有走回同一条轨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