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日,星期四。
学园祭前夕的终日准备。
下午四点三十分。
各班的实行委员陆陆续续交来了最后的进度核验单。
我坐在长桌前,手里的红笔在表格上机械地打着勾。
直到四点四十五分,高一(3)班的单子才递到了我面前。
但递交表格的,并不是那个总是低着头、战战兢兢的身影。
“白石,这是我们班最后的单子,全部核对过了。”中村把表格放在桌上,长舒了一口气。
“藤原呢?”
“雪乃她非说要去体育馆后场搬折叠椅,说那边缺人手,就把单子硬塞给我了。”中村擦了擦汗,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真是搞不懂她,这几天简直像个工作狂,什么脏活累活都往自己身上揽。”
说到这里,中村停顿了一下,忽然压低了声音:“那个……白石,你跟雪乃,是不是还在闹别扭啊?”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这明显是在躲你嘛!换作上学期,如果有机会能跟你见面,她早就高兴得蹦过来了,今天却宁可去搬死沉的折叠椅。”中村挠了挠头发,神情变得十分懊恼,“其实……这件事憋在我心里好久了。开学第一天放学的时候,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什么?”
“就……我那天随口跟她开了句玩笑,说看你们俩整天黏在一块儿,看起来跟情侣没两样。”中村越说声音越小,“我发誓我真的就是随口一打趣!可她当时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自打那天起,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连话都不敢多跟你说一句……白石,她该不会是因为我这个烂玩笑,觉得跟你走太近会惹闲话,所以尴尬了吧?”
原来如此。
所有的空白与断点,在这一秒彻底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不是因为那天在她家的意外。
仅仅是因为别人一句毫无恶意的玩笑,撞碎了她心底本就不安稳的防线。
她当真了,并且极有可能开始上网搜索那些所谓的后果。
烦躁感翻涌上来。
“单子放这。”
我把红笔扣上笔帽,从椅子上站起身。
穿过主教学楼与体育馆之间的连廊,秋风带着点干冷的凉意。
体育馆正厅里人声鼎沸,戏剧部正在舞台彩排。
我径直绕过观众席,走进后场通道。
通道尽头的器材室门半敞着。
我放慢脚步走过去。
藤原背对着门,吃力地将两把折叠椅往推车上摞。
她只穿着短袖制服,后背的布料被汗水浸出了一小片深色,呼吸声格外粗重。
“放下。”
我停在门口,冷冷地抛出两个字。
藤原的肩膀猛地一抖,手里的折叠椅“咣当”一声砸在了推车上。
她转过身,看到站在门口的我,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下意识地往器材堆深处退了半步。
“白……白石同学?你怎么来这里了?”她声音发颤,眼神根本不敢在我脸上聚焦。
“我来找一个逃避职责、擅自让别人代交核验单的实行委员。”
我迈步走进器材室,反手将那扇厚重的木门合上。
沉闷的关门声将外面的喧闹彻底隔绝。
“我只是……这边实在太忙了,中村刚好有空……”
“借口。”
我向前逼近了两步。
“你在躲我。从八月开学第一天起,你就在用尽一切办法跟我划清界线。”
“我没有!”她拔高了声音,却毫无底气,后背已经抵在了冰凉的铁皮柜上。
“中村开学那天跟你开了句玩笑,说我们整天黏在一起像情侣。”我没有理会她的否认,眼神死死钉在她的脸上,“你上网搜索了那些所谓的‘现实后果’,看到了那些关于排挤、孤立的帖子,对吗?”
藤原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逼我?”
她咬着牙,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
“你那么优秀,你是要拿年级第一、要去最好大学的人!如果因为我,让别人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你,如果你的前程因为这些流言被毁了怎么办?我只能离你远一点啊!”
笨拙,自私,又带着一种让人火大的自我牺牲。
我跨过最后那半米的距离,直接走到她面前。
藤原下意识地想往旁边躲,我伸出双手,死死按在了她耳侧的铁皮柜上,将她彻底锁在了我的手臂和柜子之间。
“白石……”她吓了一跳,含着眼泪愣愣地看着我。
“说完了吗?”
我低下头,视线与她平齐,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带着咸湿水汽的呼吸。
“现在,用你的脑子给我记清楚。”
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毫无保留的强硬:
“第一,我的前途和生活轨迹,由我的成绩和判断来决定。不需要由一群无关紧要的人的流言蜚语来定义,更轮不到你来替我操心。”
藤原微微张着嘴,眼泪挂在睫毛上,忘了落下。
“第二,我们来算一笔账。”
我微微倾身,拉近了最后那点距离。
“假设我们继续走得很近,最坏的结果,是承受一些指指点点。这对我造成的实际损害,趋近于零。”
“但是现在,因为你的单方面疏远——”
心底那股被压抑的火气混合着某种更为隐秘的情绪,彻底烧穿了理智的防线。
“我每天要多花大量的时间去揣测你的动向;看着你为了躲我,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我原本完美运转的生活系统,因为你的缺席,每天都在发生无效的损耗和故障。”
我松开按在柜子上的右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有些发凉的手掌按在了我左侧胸口的位置。
“你感受到了吗?”
我看着她那双震颤的琥珀色眼睛。
“这里跳动的频率,因为你的逃避,已经失控整整一个月了。”
掌心下,心脏撞击肋骨的震动清晰而剧烈。
藤原的眼泪停住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你……你这个疯子……”她声音发颤,连带着指尖都在发抖,却没有把手抽回去。
“我只是一个讲求效率的现实主义者。”
我看着她,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笑意。
“藤原雪乃,你就别想再以‘为我好’的名义,单方面决定退出。”
我没有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左手顺势揽过她的后腰,将她从冰凉的铁皮柜上拉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属于她那种混着汗水与青苹果洗发水的清冽气息,瞬间填满了所有空缺的感官。
“以后,不准再躲我。”
我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下达了最后通牒。
怀里的人僵硬了足足十几秒,最终,一双手臂缓缓抬起,用力地回抱住了我。
“……知道了啦,笨蛋白石。”
她把脸埋进我的颈间,带着浓浓的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