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日,下午一点。
北央高校秋季学园祭正值人流高峰。
主干道上挤满了各个班级举着纸板招揽顾客的学生。三班的家政教室在度过了早上的兵荒马乱后,迎来了短暂的轮班休息时间。
我站在操场边缘的林荫道旁。
“啊——张嘴。”
一根折断了尖端的竹签直接递到了嘴边。
藤原端着一份刚从隔壁班买来的章鱼小丸子,整个人极其自然地贴在我身侧,仰着脸期待地看着我。
“烫不烫?我已经吹过好几遍啦。”
我顺着她的手将那颗裹满木鱼花和浓郁酱汁的章鱼烧咬进嘴里,表面微温,内馅的温度刚好没有越过烫伤食道黏膜的临界线。
“刚好。”我咽下食物,拿出口袋里的纸巾,替她擦掉嘴角沾上的一点海苔碎,“味道不错,但你今天摄入的零食热量已经严重超标了,不许吃了。”
“今天可是学园祭嘛!”她理直气壮地挽住我的左臂,脑袋熟门熟路地靠在我的肩膀上,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哎哟我的天……”
中村看到我们这副样子,夸张地捂住了眼睛,“昨天某人还躲得像见了猫的老鼠,今天这进度是直接坐上新干线了吗?你们俩现在是连装都不打算装一下了?”
“不装了。”
没等我开口,藤原下巴一扬,抱紧了我的胳膊,语气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白石同学,对吧?”
我看着她那副狐假虎威的得意模样,不由泛上一丝笑意:“嗯。”
就在藤原准备再投喂我一颗章鱼烧时,身前突然被一片阴影挡住了光线。
“白石。”
我抬起眼。
站在面前的是高二学生会副会长五十岚。他今天没有戴干事袖标,制服衬衫的领口随意敞着两颗扣子。这几天的统筹会议上,他确实总以讨论企划为由,频繁在我的办公桌前停留。
“学长,有事?”我语气淡漠。
五十岚伸手抓了抓头发,露出一个自认爽朗的笑容,眼神直接跳过藤原,落在我的脸上:“学生会这边的收尾工作基本结束了。晚上七点操场有后夜祭的篝火晚会,你应该听过那个传说吧?”
他向前走了一步,笑容更加热切:“可以的话……晚上,能不能把时间留给我?”
“学长。”我正准备开口回绝。
还没等我出声,原本挽着我胳膊的藤原突然松开了手。
她直接向前跨出半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五十岚投向我的视线。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排斥感。
“抱歉啊,五十岚学长。”
藤原微微仰起头,声音里满是护食的占有欲,“白石同学晚上的时间,已经全部被我预定了。”
五十岚愣了一下,看着藤原这副模样,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藤原同学,女生之间关系好我能理解。但这是后夜祭,我是认真在邀请……”
“我也没在开玩笑。”
藤原直接反手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举到他面前。
“她没空。以后也都没空。”
这种过于直白的宣告,让五十岚一时语塞。
我看着藤原红透了却依然强撑着不肯退让的耳廓,反客为主地收紧了五指,将她的手牢牢扣在掌心。
随后,我看向五十岚,语气平静。
“学长,她说的没错。”我看着他逐渐僵住的表情,淡淡地做结,“我对这种缺乏逻辑支撑的都市传说没有任何兴趣,而且,我的行程确实早就排满了。失陪。”
五十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干咳了一声,随便找了个台阶,尴尬地转身离开。
周围看热闹的视线很快散去。
刚才还张牙舞爪像只小老虎一样的藤原,在人走后立刻转过身,原本的嚣张气焰瞬间垮了下来。她把通红的脸埋进我的肩膀里,用力蹭了两下。
“气死我了……长得帅就可以随便跑来跟你搭讪吗!”她闷声闷气地抱怨着,手臂把我抱得死紧。
“那是你白白给了别人整整一个月以为有机可乘的错觉。”我顺手理了理她后脑勺有些凌乱的头发。
“我错了嘛……”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讨好,“那晚上的后夜祭,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
“好。”
◇
晚上七点整。
操场中央巨大的木柴堆被浇上助燃剂。
火把落下的瞬间,三层楼高的烈焰冲天而起,将整个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火星随着热浪在空气中翻飞,轻音部在露天舞台上奏响了震耳欲聋的摇滚乐。
全校学生的欢呼声混合着热浪,彻底点燃了这座位于北国的校园。
人群开始围着篝火拉起手,跑动、转圈、大声笑着。
我拉着藤原的手,穿过喧闹的核心区域,退到了教学楼后方一处安静的树影下。
这里能清晰地感受到篝火传来的隐约热度,看到跳动的橘红色火光,却恰好避开了那些嘈杂的起哄声。
秋夜的风很凉,但刚才穿过人群跑动带来的体温还在。
藤原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微微喘着气,转头冲我笑:“白石同学,不去跳舞,就带我来这里吹冷风吗?”
“不。”
我转过身,正面看着她。
红色的火光将平时冷硬的视野切割得十分柔和。我抬起手,将她耳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关于五十岚学长提到的那个传说,我从来不相信任何未经严谨推导的浪漫学假说。”
“啊?”她有些发懵,似乎没跟上我跳跃的逻辑。
我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了最后那点距离。
“但是,在我的生活这套系统里,既然已经排除了所有多余的变量,确立了唯一的恒定关系。那么根据逻辑,在定义域内,需要给出一个明确的称谓。”
藤原愣愣地看着我。
“藤原雪乃,做我的女朋友。”
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任何退路。我看着她的眼睛,极其郑重地下达了结论。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藤原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她维持着靠在树干上的姿势,连呼吸都停滞了。足足过了几秒钟,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连带着头顶都快要冒出热气来。
“你、你你你……”
她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树皮上,双手慌乱地捂住了脸,“白、白石同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我的发音很标准,且没有使用任何生僻词汇。”我看着她那副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的模样,心底漫上一丝笑意,“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不用了不用了!”
她拼命摇头,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羞恼,“哪有人……哪有人用数学名词在篝火晚会上告白的啊!一点都不浪漫!”
“浪漫并不能维持系统的稳定性。”
我上前一步,拉下她捂在脸上的双手,牢牢握在掌心里,“所以,你的答案?”
藤原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发着颤。
她把头埋得很低,但我依然能看到她红透的耳垂,以及她试图压抑却怎么也压不住的、微微上扬的唇角。
“……除了我,谁受得了你这种硬邦邦的现实主义者啊。”
她小声嘟囔着,随后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额头抵在了我的肩上。
我微微低下头。
既然她害羞得连抬起脸都需要莫大的勇气,那么,打破最后这几厘米物理距离的工作,理应由提出申请的一方来完成。
我轻轻托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那张通红的脸。
在热力学第二定律中,所有的燃烧最终都会走向冷却,一切有序的系统注定归于混沌。我深知人类的情感往往不过是多巴胺与催产素在短暂岁月里制造的生化幻觉,在这个时刻走向消亡的宇宙里,人生的大多数追求本质上都是一场宏大而寂寥的虚无。
但此刻,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与毫不设防的纵容,我突然觉得,那些冰冷的客观定理,或许也有可以被推翻的特例。
秋风卷过操场,漫天赤红的火星如逆行的流星般涌向高空,短暂地照亮了夜幕。
外界的摇滚乐与欢呼声如潮水般褪去,在不被任何人观测到的深邃暗影中,两道轮廓悄然重叠。唇齿相依间,冰冷的公式被柔软真实的触感取代,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智防线,在她生涩的试探下溃不成军。
哪怕世界注定要滑向不可逆的熵增。
至少在我的坐标系里,这唯一的常量,已经完成了永恒的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