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没?”
中村半转过身,手肘撑在我的课桌上,压低了声音,“学园祭的超级大八卦。”
我正翻着手里的英语课本,随口应道:“什么八卦?”
“后夜祭那天,有男生去教学楼后面搬废弃道具,撞见有两个人躲在树影底下接吻。”
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重重磕在桌斗底板上。
中村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扯住我的袖子,把我拽回座位:“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我疼得直皱眉,强装镇定地把手搭在课桌边缘:“这种事……后夜祭晚上本来就多吧,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重点不是接吻。”中村眯起眼睛,凑得更近了些,“那男生说,虽然天黑没看清脸,但火光照过去的时候,明显看到那是两个女生。而且看水手服领结的颜色,绝对是我们一年级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看错了吧。”我干巴巴地反驳,视线心虚地往旁边瞟,“天那么黑,说不定其中一个是哪个留长头发的男生呢。”
“谁知道呢。”中村耸耸肩,转回身去拿课本,“不过现在一年级这边都传开了,大家都在猜到底是哪班的。要是被教导处抓到,说不定要记过。”
我盯着黑板,手心开始往外渗汗。
绝对是我和白石,居然真的会被人撞见。
☆
上午七点四十五分。
我走进教室,目光扫过斜后方。
藤原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本英语单词册拿反了,手指抠着书页的边缘。
直到早读铃声打响,直到第一节课结束,她都没有侧过一次头。
这种反常的静默一直持续到了中午。
十二点二十分,午休铃响。教室里响起拖拽椅子的声音。
我拿出便当盒,走到藤原桌边。
她低着头,盯着桌面的木纹发呆。
“拿上便当,去西侧的楼梯间。”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前门。
身后传来了慢吞吞的脚步声。
通往顶楼的楼梯间平时极少有人涉足。午后的阳光透过气窗在地砖上拉出斜长的光斑。
我们在台阶上并排坐下。
我打开便当盒,夹起一块厚蛋烧,放进她的饭盒里。
“一上午心神不宁,连单词册都拿反了。在害怕什么?”
藤原拿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她叹了口气,转过头看我,眼眶周围泛着一圈红。
“中村刚才跟我说,后夜祭那天晚上,有男生在教学楼后面看到两个女生在接吻。现在一年级都在传这件事。”她的声音闷闷的,“白石,我们走的这么近……要是被大家猜到我们身上该怎么办?要是被教导处找去谈话……”
“校规里没有任何一条明文规定,禁止同性之间建立恋爱关系。教导处无权以此为由进行实质性的记过处分。再说了,不是没有被看清脸吗?”我打断了她,夹起一块照烧鸡肉送进嘴里。
“可是流言很可怕啊!”
“在高中这种信息闭塞的环境里,缺乏决定性物证的流言,热度半衰期通常不会超过七十二小时。”我看着她,语气平稳,“不久就是期中考试。不出三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转移到考试范围上。不需要为这种即将失效的冗余信息浪费情绪。”
藤原愣愣地看着我,原本急得快哭出来的表情卡在了脸上。
“退一万步说。”我移开视线,看着空气里漂浮的微尘,“就算真的被认出来了,那又怎样。”
“我没有打算把这件事当成机密。现阶段不公开,只是为了减少应付无聊社交的成本。但这并不代表我会因为别人的目光去推翻自己的选择。”
我放下筷子,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放在她的腿上。
“比起操心无关紧要的闲话,你现在更该担心这个。”
藤原茫然地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十几页密密麻麻的复习提纲,从英语词汇到历史年代,所有错题解析都用红笔标注得一清二楚。
“距离期中考试还有十四天。”我重新拿起筷子,“从今天起,放学后的图书室自习时间延长到六点。如果你因为不及格被强制留校参加周末补习,导致我们假期的见面时间被物理缩减,那才是不可接受的损失。”
藤原盯着那份厚实的复习资料,好半天才回过神。
“白石澪!我在这边担惊受怕,你居然拿特训表来压榨我?”
“如果不想做,你可以把时间留着去担心流言。”
“我背!我背还不行吗!”
她气呼呼地抓起筷子,狠狠咬了一大口厚蛋烧。
我没再说话。
人在面对抽象的恐惧时容易陷入内耗。只要给她一个具象且紧迫的目标,多余的焦虑自然会被覆盖。
◇
下午四点,放学铃响。
之后在图书室熬了整整两个小时后,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我们收拾好书包离开学校。秋天的傍晚风很大,走出校门时,街道两旁的路灯刚好亮起。
我和藤原并肩走在通往西18丁目站的路上。
路上偶尔能遇到几个同校的学生。藤原的脚步依然有些不自然,她刻意控制着步伐,和我保持着半米左右的距离。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这是我们每天分别的坐标。
旁边站着几个隔壁班的女生。她们凑在一起低声聊着天,目光时不时往我们这边扫过来。
藤原缩了缩肩膀,头低了下去。
“那……明天见。”
绿灯还没亮,她就准备往前迈步,我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藤原错愕地回过头,满眼慌乱。
借着路灯的光线,我抬起另一只手,将她被秋风吹乱的长发理顺,把一缕碎发别到了她的耳后。
指腹擦过她的侧脸,温度有些凉。
“明天早上气温会降到十度以下。出门记得戴围巾。”我看着她的眼睛。
藤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知、知道了……”她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抽回手,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穿过了斑马线。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一路小跑着上了公交车。车门合拢,红色的尾灯在夜色中远去。
我转身走下地铁通道的阶梯。
流言这种东西,只要不去理会就不会有杀伤力。但偶尔在不破坏系统稳定的前提下,给出一个明确的坐标,让那些试图干扰的外部视线知难而退,反而效率更高。
☆
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周,班里的空气明显变得焦躁起来。
连平时最爱凑在一起闲聊的中村,也开始咬着笔杆,对着古文词汇表长吁短叹。至于那个关于后夜祭的流言,果然如白石所说,在及格线和模拟卷的双重高压下,没几天就散得干干净净。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午休铃响。
我没动弹,连挂在桌侧的便当盒都没心思拿。
目光死死盯着平摊在桌面上的历史小测卷子。满分五十分,右上角那个鲜红的“28”简直刺眼。
我趴在桌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背,盯着那几个圈圈叉叉发呆。幕府那些将军的名字长得跟复制粘贴似的,年份也完全对不上号,看得人两眼发黑。
“不吃午饭,是打算靠光合作用来维持脑细胞运转吗?”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稍稍偏过头。白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桌旁,手里提着她那个藏青色的便当盒。她低垂着视线,目光掠过我,落在那张惨兮兮的历史卷子上。
“白石……”我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声音闷在臂弯里,“我是不是真没救了?这些名字根本背不下来。”
白石把便当盒放在我的课桌右上角,顺手抽出了被我压住半边的测验卷。
她只扫了一眼卷面的错题分布。
“镰仓幕府和室町幕府的建立背景混淆,导致后面的事件排序全部崩塌。”她拉过前面空着的椅子,在我对面坐下,“这不叫没救,这叫缺乏基本的记忆逻辑。”
“可是死记硬背真的很痛苦啊,看那些字就像在看催眠符。”
“历史不需要死记硬背。”
白石顺手拿过我桌角的黑笔,把卷子翻了个面,在背面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笔直的横线。
“历史事件不是孤立的散点,是由因果关系串联起来的线。”她在时间轴上标出几个节点,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线条,“比如1192年源赖朝建立镰仓幕府,是因为他在源平合战中获取了绝对的武家控制权。把前因后果理顺,年份只是附带的时间刻度。”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
我侧着头,视线从纸上的线条一点点往上移,落在她的侧脸上。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打进来,将她的睫毛染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听懂了吗?”她停下笔,抬起眼。
视线撞了个正着。
“……懂了。”我赶紧坐直身子,心虚地移开视线,伸手去解挂钩上的便当盒,试图掩饰发热的耳根。
“既然懂了,把这张卷子上的错题推演纠正。”白石把那张画着时间轴的卷子推到我面前,“十二点五十分前交给我检查。”
我认命地把刚打开的饭盒推到旁边,拿起笔。
手背突然被人用筷子尾端轻轻敲了一下。
白石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厚蛋烧,稳稳地放在了我的米饭中央。
“吃完再写。”她丢下四个字,重新低头。
我看着饭盒里散发着微甜香气的厚蛋烧,没忍住,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视线重新落回那张画着横线的试卷背面。那些原本枯燥的年份和人名,被一条清晰的墨迹串联在一起,一路延伸到纸张的边缘。
虽然跌跌撞撞,偶尔还会出现偏差,但只要因果线还在延伸,似乎就没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