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我盯着数学试卷右上角的数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把因为用力而捏出褶皱的边缘压平,我将它和那张65分的历史卷子叠在一起。
午休铃声打响。
我抓起这两张纸,几步跨到第一排。
白石正拿着自动铅笔在错题本上画辅助线。
我把卷子按在她的桌面上,压不住声音里的雀跃:“及格了。”
白石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她的视线在两张卷子的分数上扫过,翻开数学卷子的背面。
“最后一道大题,单调区间的开闭符号写反了。”她用笔尖点了点空白处,“历史的倒数第二题,年份是对的,但事件张冠李戴。这种失误原本可以避免。”
我双手撑在桌沿上,直直地盯着她:“但是,及格了。”
她抬起头。
两秒后,她放下了手里的笔。
“勉强达到了基准线。”
她从制服包里取出一本黑色手帐,翻到十月下旬的那一页,拿笔在某个格子里画了个圈。
“星期天上午十点,新札幌站三号出口。”
白石合上手帐,目光落在我脸上。
“别睡过头了。我会在检票口等你。”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感觉连教室里沉闷的空气都变得好闻起来。
☆
星期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我站在新札幌站三号出口的检票闸机旁。今天穿了一件浅海军蓝的牛角扣大衣,羊毛混纺的布料刚好能抵御深秋的寒风。
出站的人流中,藤原踩着台阶走了上来。她穿了一件卡其色风衣,里面搭着深色格纹连衣裙。长发已经越过了锁骨,披散在肩头,随着她跑动的步伐在冷空气里轻轻晃动。
“白石!”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快步跑过来。在距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刹住脚,她微微喘着气,将我从头到脚扫了一圈。
“你今天穿了浅色大衣。”她笑了起来,“很适合你。”
“室内光线暗,浅色更显眼,不容易走散。”我陈述了理由。
“这种时候只要说‘谢谢’就可以了。”藤原叹了口气,走近半步,挽住我的左臂,“走吧,去买票。”
太阳广场水族馆建在商场内部,周末满是带着孩子的家庭和结伴的学生。
穿过检票口,光线暗了下来。通道两侧的玻璃展缸透出幽蓝的冷光,空气里弥漫着微弱的咸腥味。
藤原趴在企鹅展区的玻璃前。几只洪堡企鹅排着队,摇摇晃晃地走到岩石边缘,“扑通”一声扎进水里,划出轻盈的轨迹。
“好可爱。”她看着水下穿梭的黑影。
“企鹅的身体结构能将水下阻力降到最低。它们在岸上显得笨拙,但在水里是效率极高的捕食者。”我站在她身侧。
藤原转过头,瞪着我。
“白石,满脑子都是流体力学,约会的时候很煞风景的。”
我刚准备开口,她松开了挽着我的手。
下一秒,她的手从下面探过来,微凉的手指挤进我的指缝,强行完成了十指相扣。
“比起流体力学,现在的感受更重要。”她偏过头,水缸的蓝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比如现在,你的手很暖和。”
掌心传递着真实的体温。我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手指微微收拢,扣紧了她的手。
“走吧,去前面。”
◇
水母展区在场馆的最深处。
照明被压到了最低。巨大的圆柱形展缸散发着幽蓝的光。海月水母在水中缓慢地一张一合,半透明的伞盖边缘泛着微弱的荧光。它们随着水泵制造的暗流在缸体内上下沉浮。
藤原站在最大的水母缸前。水波的光影投射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真神奇。”她盯着那些透明的生物,“明明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却又是活着的。”
“水母的含水量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它们没有大脑和心脏,只能依靠神经网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射。”我站在她身边,“随波逐流是它们唯一的生存方式。”
藤原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水缸里浮沉的水母。
“没有大脑,也没有心脏吗……”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转过头看我。
“白石。”
“嗯。”
“听到那些流言的时候,我吓坏了。”藤原看着水缸里沉浮的透明水母,声音发闷,“第一反应就是想躲开你。好像只要退得足够远,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就还能回到原点。”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感觉那时候的我,就和它们一样。没有脑子,遇到一点刺激就只会顺着水流退缩……差点把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过滤泵发出低沉的嗡鸣。我抽出了那只被她紧握着的手。
藤原愣了一下,眼神慌乱地抬起头。没等她开口,我转过身,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水母随波逐流,是因为它们缺乏自主游动的动力系统。”我迎上她的视线,“但你不是。”
“你会为了考试及格去熬夜背时间轴,也会在别人搭讪我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挡在前面。”
藤原微微张了张嘴。
“你只是在面对超出处理能力的变量时,产生了短暂的应激反应。”我注视着她,“不要用低等腔肠动物的生存逻辑来否定自己。而且——”
我稍微放缓了语气。
“就算你真的偏离了轨道,我的系统里也有足够的容错率来修正。你不需要一个人害怕。”
藤原定定地看着我。
幽蓝的光线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慢慢泛起了一层水汽,她吸了吸鼻子。
“白石,你真的……”她小声嘟囔着,往前跨了半步,直接把脸埋进了我的颈窝,“总是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犯规的话。”
我顺势环住了她的后背。
在这个只有细微水流声的幽暗角落里,我们安静地拥抱了一会儿。
◇
逛完水族馆,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
我们顺着连廊走进了太阳广场的商业区。
周末的餐厅基本都在排队。我们在一家洋食馆靠窗的位置坐下。
藤原点了一份红酒炖牛肉蛋包饭,并在翻到甜品页时,追加了一份季节限定的草莓芭菲。
“摄入过量的游离糖会导致血糖剧烈波动,不仅容易犯困,还会增加脂肪囤积的风险。”我看着菜单上的热量标注。
“今天是庆祝我及格的日子,卡路里什么的,全都放假了。”藤原双手合十,回答得理直气壮。
几分钟后,高高的玻璃杯端上了桌。顶端点缀着鲜红的草莓和奶油。
藤原拿起长柄勺,挖了一勺带着草莓酱的香草冰淇淋,直接递到了我面前。
“张嘴。”她笑眯眯地看着我。
“只是看一眼就知道太甜了。”
“就一口。”勺子往前凑了凑,冰凉的触感已经抵在了我的下唇上。
我叹了口气,张开嘴。浓郁的奶香和草莓的酸甜在口腔里化开。确实有些甜得过头了。
藤原心满意足地收回勺子,自己挖了一口放进嘴里:“明明很好吃。白石同学的生活里,就是需要多一点这种没有逻辑的甜味剂。”
☆
吃完午饭,时间刚过两点。
难得不用背单词,我当然不可能放过白石,拉着她在商场里一层层地逛。
路过四楼的街机游戏中心时,我的目光被吸引住。
门口的抓娃娃机里,堆满了戴着各色围巾的企鹅玩偶,圆滚滚的肚子简直和刚才在水族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五分钟后,我看着空空如也的取物口,沮丧地抓了抓头发:“这爪子也太松了吧!明明都抓起来了,一到洞口就掉,根本就是奸商!”
白石走到机器前,隔着玻璃观察了一下里面那只戴黄围巾的企鹅。
“这种机器的爪力被设定了概率掉落。但机械臂的物理结构是固定的,只要利用重心偏移,就可以绕开爪力限制。”
她摸出一枚百元硬币投进去,握住摇杆。
机械爪移动到企鹅头部偏左的位置。在爪子下落的瞬间,她果断拍下确认键。
铁爪合拢,精准地卡在了企鹅脖子的围巾结上。随着机械臂上升收缩,企鹅失去平衡,顺着挡板的斜角,直接翻滚进了取物口。
“哐当”一声。
我目瞪口呆地把那只快有半个身子大的企鹅抱出来,捏了捏软乎乎的绒毛:“这……这也行?”
“基础的杠杆原理和重心计算而已。”白石松开摇杆。
我抱着企鹅跟上她的脚步,心里的雀跃怎么都压不住。
从游戏中心出来,我们走进了旁边的一家大型生活杂货铺。
周末的下午,店铺最深处的文具与贺卡区没什么人,高大的木质货架挡住了外面的喧嚣,只剩下轻柔的背景音乐。
我抱着企鹅玩偶,和白石并排站在货架间的死角里挑便签纸。
挑选的间隙,我偏过头。白石正垂着眼看手里的活页本,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因为商场里暖气很足,她解开了围巾,白皙的脖颈暴露在空气里。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草莓芭菲糖分太高,我的心跳突然有些失控。
“白石。”我小声叫她。
她转过头:“怎么了?”
我没说话,只是伸出空着的右手,抓住了她大衣的衣领。
白石愣了一下,但没有后退。她看着我不断放大的脸,安静地放下了手里的活页本。
我踮起脚尖,闭上眼睛,印上了她的嘴唇。
比起后夜祭那晚带着凉意的初吻,现在的她唇齿间还残留着一点点香草冰淇淋的甜味。
我本想碰一下就退开,但白石却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托住了我的后颈,将这个吻加深了几分。
呼吸交错,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直到肺里的氧气快要耗尽,我们才缓缓分开。
我的脸烫得惊人,想要赶紧低下头,把发红的脸埋进怀里的企鹅玩偶上,以此掩饰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然而,就在我偏过头的瞬间,视线越过白石的肩膀,落在了货架尽头的通道转角处。
我全身的血液,在一秒钟之内凝固了。
几米外的货架旁,中村正手里捏着两支荧光笔,像尊石雕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极大,视线死死地钉在我和白石身上。
货架间的空气死一般地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