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荧光笔在木地板上弹了一下，顺着货架的缝隙一路滚到我的脚边，停在了短靴前。
广播里放着轻快的流行音乐，但在我们三个人之间，似乎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死死抱住怀里的企鹅玩偶，大脑一片空白。
跑？现在跑根本来不及，刚才那个角度，中村绝对全都看见了。
狡辩说白石嘴角沾了冰淇淋？
可是哪有人用嘴去帮同班同学擦冰淇淋的！
就在我手脚冰凉，甚至开始绝望地思考明天是不是该去教导处办退学手续时，站在我身前的白石动了。
她转过身，挡在了我和中村之间。
然后，她弯下腰，捡起了脚边那支荧光笔。
“笔掉了。”
白石往前走了两步，把笔递还给中村。她的声音和平时在教室里收作业时一模一样，听不出一丝慌乱。
中村僵硬地伸出手，接过笔：“啊……谢、谢谢。”
她的视线越过白石的肩膀，落在我涨得通红的脸上，又移回白石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三遍后，中村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把另外一只手捂在了自己的嘴上。
“居、居然是真的……”她从指缝里漏出几声压抑的惊呼，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没有半点我预想中的厌恶或者鄙夷，反而闪烁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
“我就说嘛！”中村放下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激动地比划着，“我就觉得你们俩那层粉红色的AT立场绝对不正常！哪有普通同学会每天这样黏在一起的，中午还用同一双筷子喂饭！后夜祭树底下那两个女生，果然就是你们吧！”
我愣住了，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辩解全卡在了喉咙里：“哎？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啊，我就是觉得自己像个大侦探！”中村一拍大腿，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往四周看了看，指了指商场走道外的休息区，“这里说话不方便，去那边！”
◇
五分钟后，商场四楼角落的饮品店。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里。桌面上摆着三杯冒着凉气的冰乌龙茶，那只巨大的企鹅玩偶被我塞在身侧，充当最后的防御掩体。
中村双手捧着玻璃杯，吸管咬得扁扁的，目光在我和白石之间来回打转。
“老实交代，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她压低声音，满脸写着求知欲。
“九月底。学园祭的后夜祭。”白石坐在我对面，平静地给出了准确的时间节点。
“白石！”我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这家伙怎么跟做学术报告一样，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啊！
“隐瞒已经失去了意义。”白石看了我一眼，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中村同学已经获取了直接的视觉证据。在既定事实面前试图撒谎，只会降低后续沟通的信任度。”
“不愧是年级第一，连承认恋情都这么有条理。”中村感叹了一句，随后转过头，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我，“所以，雪乃你上礼拜在教室里听到那个八卦的时候，才会吓得把桌子撞出那么大动静？”
我的脸一阵发烫，手指抠着塑料杯壁上的水珠：“因为……大家都传得那么难听，还说什么被教导处抓到要记过……”
“那都是二班那帮闲得发慌的男生瞎起哄的啦。”中村摆了摆手，语气相当不以为然，“后夜祭那天晚上那么黑，连脸都看不清，教导处的老师每天抓迟到和染发都忙不过来，谁有空去查这种没影的事。”
她顿了顿，撑着下巴看向我，眼神柔和了下来：“而且，雪乃，我们认识大半年了，你觉得我是那种因为你喜欢女生，就会在背后说你坏话的人吗？”
我怔怔地看着中村。
记忆里，从高一开学到现在，中村虽然平时大大咧咧、喜欢凑热闹聊八卦，但每次我因为成绩不好垂头丧气，或者被别的班的人议论时，她总是第一个站出来帮我打圆场。
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眼眶居然有些发酸。
“不是……”我低下头，小声嘟囔，“我只是怕连累白石。她那么优秀，要是被人用奇怪的眼光看……”
“所以你就天天在那里一个人提心吊胆？”中村翻了个白眼，“我看你是漫画看多了。白石同学是什么人？她可是每次考试甩第二名三十多分的神仙。就算全校都知道你们在交往，大家第一反应也绝对不是‘白石怎么喜欢女生’，而是‘藤原雪乃上辈子到底拯救了哪个银河系’好吧！”
“喂！前半句就算了，后半句是什么意思啊！”我气得差点跳起来。
“字面意思啊。”中村笑嘻嘻地咬着吸管，“不过说真的，我现在彻底理解了。难怪之前有人找你要联系方式，白石同学在旁边脸黑得像要杀人一样。原来那时候就在护食了。”
一直安静听着的白石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纠正一下。当时我们尚未确立关系，我的行为只是为了排除干扰藤原复习的外部噪音。”
“是是是，排除噪音。”中村敷衍地点着头，脸上完全是一副“我懂的”表情，“放心吧，我嘴巴严得很，绝对不会往外乱说的。这可是我单方面掌握的独家机密。”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从座位上站起来，拎起装满文具的购物袋：“好啦，电灯泡就先退场了，不打扰你们继续约会。雪乃，星期一记得把你那份历史笔记借我抄一下，老头子说下周还要小测。”
“知道了，星期一给你带。”我朝她挥了挥手。
看着中村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卡座的软垫上。
☆
饮品店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藤原对面，看着她把下巴搁在企鹅玩偶的脑袋上，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现在信了吗？”我开口。
藤原抬起眼皮看我：“信什么？”
“你之前在脑子里预设的灾难性后果，大部分都只是基于焦虑产生的过度推演。”我抽出一张纸巾，擦掉桌面上冰饮凝结出的水渍，“就像薛定谔的猫，在箱子打开之前，你永远把结果预设为最坏的死猫状态。”
“现在箱子被中村强行撬开了。”藤原闷闷地笑了两声，伸出手，在桌面上碰了碰我的指尖，“是一只活蹦乱跳的猫。”
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这说明，你的社交圈比你想象的更具包容度。”我看着她，“中村的反应已经验证了这一点。所以，以后不需要再像在水族馆里说的那样，遇到一点风吹草动就想着退回原点。”
藤原乖巧地点了点头：“嗯，不退了。再退的话，白石同学又要拿一堆复习资料来压榨我了。”
“复习资料和你的心理状态无关，那是基于你的升学目标制定的长期计划。”我指出其中的逻辑关系，“下个月是期末考，难度系数会比期中上调百分之十五。”
藤原脸上的感动瞬间僵住，发出一声悲鸣：“饶了我吧，今天才刚考完期中啊！”
☆
下午五点，我们走出了太阳广场。
十月底的札幌，傍晚已经是彻骨的凉意。太阳沉到了地平线以下，西边的天空只留下一抹暗红色的晚霞，街道两旁的路灯接二连三地亮起。
我们并肩走向地铁站。
我左手抱着那只巨大的企鹅玩偶，右手拎着随身的小包。一阵冷风迎面吹来，我不禁缩了缩脖子，连腾出手拉一下衣领都做不到。
走在我身侧的白石停下了脚步。
她伸出手，将自己脖子上那条米白色的羊毛围巾解了下来，走近半步，一圈一圈地绕在了我的脖子上。
围巾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以及淡淡的皂角香。
“哎？给我围了，那你怎么办？”我用下巴蹭了蹭柔软的羊毛织物。
“我的大衣领口有防风扣，热量流失率比你的风衣低。”白石帮我把围巾的末端塞进风衣领口里，手指顺势擦过我的脸颊，“而且，如果你感冒了，下周的复习计划就会被迫中断。”
又是复习计划。
我把下半张脸埋进温暖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白石同学，你现在找借口越来越熟练了。”
“这不是借口，是合理的风险管控。”
她说完，伸手拿过了我右手拎着的小包，挂在自己的肩上。
紧接着，她的左手垂下来，牵住了我刚刚空出来的右手，直接塞进了她的大衣口袋里。
大衣口袋很深，很暖和。
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铺满落叶的柏油路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