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场冷雨下过之后,校园里的白桦树叶就彻底掉光了。
早晨推开窗户时,空气里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
等到下午四点十分,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打响,窗外的天色更是暗得像傍晚。
“放学前把三者面谈的时间确认表和第一阶段进路调查表交上来。”班主任老头子站在讲台上,用黑板擦敲了敲讲桌,“虽然你们才高一,但文理分科和目标院校的意向得先摸个底。下个月期末考结束就要开家长会了,都认真填,班长收齐了放到我办公桌上。”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声。
“这才十一月啊,怎么就要填目标大学了……”前排的中村转过身,趴在我的桌沿上长吁短叹,“雪乃,你填哪里?我妈让我填本地的女子短大,烦死了。”
“我吗?”我转了转手里的自动铅笔,低头看向桌面上那张薄薄的A4纸。
脑海里闪过十月代休日那天,白石推给我的那份《三年升学规划表》。
我没有犹豫,拔开水笔的笔帽,在“第一志愿目标院校”那一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北海道大学”五个字。
“哇,北大?”中村凑过来瞥了一眼,啧啧感叹,“抱上年级第一的大腿就是不一样,连目标都变得这么宏伟了。”
“什么抱大腿,我这是痛改前非好不好。”我小声反驳了一句,脸颊有些发热,赶紧把她推了回去,“快填你的吧,待会儿要收了。”
等墨水干透,我捏着调查表站起身,顺着过道走到第一排。
白石正低头整理桌面上的参考书。因为天气转冷,她在水手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羊毛开衫,领口衬得脖颈愈发白皙。
我借着交表的动作,把自己的调查表放在她的桌角,手指在纸面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压低声音炫耀:“白石,你看第一栏。”
按照平时的习惯,她肯定会先扫一眼我的字迹,然后用那种平淡的语气提醒我现在距离北大的录取线还差多少分。
但今天她没有。
白石整理书本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右手,拿过旁边的一本厚词典,不动声色地压在了她自己那张调查表的下半部分上。
“嗯,字比以前工整了。”她只看了我的卷面一眼,便合上笔袋的拉链,把我的表连同词典底下的那张纸一起抽出来,塞进了透明文件夹里,“我去办公室交表,你在教室等我一下,待会儿一起去图书室。”
她说完便站起身,端着一摞收齐的表格走出了教室前门。
我站在她的课桌旁,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微妙的违和感。
刚才她拿词典遮挡的动作虽然很自然,但因为我是站着的,视线从上往下扫过去,还是清楚地瞥见了她那张表的内容。
除了最顶端的班级、学号和“白石澪”三个字,下面所有的栏位——包括第一志愿院校、备选院校,以及家长三者面谈的意向时间,全都空着。
以白石的性格,怎么可能交一张空白的表格上去?
◇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并没有消失,反而像初冬的湿气一样,一点点渗进日常的缝隙里。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
午休铃声刚落。
我把椅子拖到白石桌前,解开便当盒的包布。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太急,我妈只煎了香肠。”我一边打开盒盖,一边习惯性地看向对面的藏青色饭盒,“白石,分我一块你的……”
我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白石已经打开了饭盒,右手也拿起了筷子,但她没有去夹菜。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便当盒的角落里,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秒,两秒,十秒。
她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眼神没有焦点,侧脸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白石?”我停下动作,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视线重新聚焦在我脸上。
“怎么了?”她问。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已经无比自然地夹起一块切得方正的厚蛋烧,放进了我的米饭中央,熟练得完全是肌肉记忆。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我没有动那块厚蛋烧,盯着她眼睛下方那一抹连粉底都遮不住的淡青色,“你刚才盯着饭盒发了快半分钟的呆。而且今天早读课的时候,你手里的古文书拿倒了整整五分钟都没翻页。”
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还是身体不舒服?”
白石垂下眼帘,避开了我的注视,夹起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
“没有不舒服。”她咽下食物,语气平稳得找不出一丝破绽,“只是最近在看几篇家里买的外文文献,稍微熬了点夜。生理钟很快就能调整过来,不用担心。”
她既然给出了合乎逻辑的解释,我也只能把满肚子的疑问咽回去。
“外文文献什么时候看都行,身体搞坏了可不行。”我小声嘟囔了一句,夹起自己饭盒里的煎香肠塞进她的便当里,“多吃点。今天下午的图书室自习,要是你再犯困,我就监督你趴着睡半个小时。”
白石看着那根红色的章鱼香肠,顿了一下,低声应了一句:“好。”
◇
下午,放学后的图书室。
十一月的天黑得极早,才过五点,窗外就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我正在跟一道三角函数的综合题死磕。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算到一半却怎么都导不出正确的斜率。
我咬着笔杆,习惯性地偏过头想找白石求助。
就在我转头的瞬间,白石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为了不影响自习,她一直把手机调成静音。冷白色的屏幕光映亮了桌面的一角,上面跳出了一条简讯预览。
发件人是“母亲”。
因为角度问题,我没能看清整句话,只模糊地扫到了“星期六”、“机票”、“高桥”几个零碎的字眼。
白石放下了手里的笔。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的光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她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五秒钟,没有打字回复,直接按灭了电源键,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家里有事吗?”我小声问。
“没事。医院排班的常规通知而已。”
她语气平淡地回答,重新拿起自动铅笔,准备继续写面前那张物理卷子。
然而,当笔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啪”的一声轻响,脆弱的铅笔芯直接断在了卷子上。飞溅出去的石墨碎屑,在洁白的纸面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黑痕。
白石盯着那道黑痕,没有动。
下一秒,在长桌垂布的遮挡下,她那只原本安静搭在膝盖上的左手突然探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右手手腕。
力道大得吓人。
她的手心冰凉,五指死死地扣着我的腕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种力道根本不像是平时的牵手,倒像是一个正在下坠的人,本能地抓住了身边唯一能抓到的浮木。
手腕被捏得生疼,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极其细微的颤抖。
“白石……”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抽回手,赶紧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试图捂热她冰凉的皮肤,“你怎么了?你捏疼我了……”
听到我的声音,白石浑身一震,像是被滚水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抱歉。”
她迅速将左手抽了回去,藏进开衫的袖口里。紧接着,她拿起桌上的橡皮擦,低着头,一下又一下地去擦拭物理卷子上的那道铅笔黑痕。因为擦得太用力,纸张边缘甚至起了一层毛边。
“刚才走神了,没控制好力道。”她没有抬头看我,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手腕红了吗?”
“没事,一点都不疼。”我揉了揉自己发红的手腕,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垂的眼睫。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我看着眼前这个连擦错题都在用力克制着什么的少女,心里那股不安彻底成形。
白石一定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死死地瞒着我。
◇
五点五十分,我们走出校门。
晚风比昨天还要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白石主动牵起了我的手,塞进了她的大衣口袋里。
这一次,她握着我的力道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掌心也很快暖和了起来。但我却没有那种安心的感觉。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白石。”在等待绿灯的间隙,我转过头看她,“这个星期六,我们还是上午十点去市民图书馆自习吗?我把这周的历史错题都整理好了。”
白石看着前方红色的信号灯,沉默了两秒。
“这个星期六我有事,去不了。”她转过头,帮我把被风吹开的围巾往领口里塞了塞,“周日也是。这两天你在家自己复习,不会的题拍下来发给我,我晚上回你。”
整个周末都去不了?
从我们开始一起复习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连续两天推掉我们的见面。
“是很麻烦的事吗?”我忍不住追问,“如果是大扫除或者去买东西的话,我也可以去帮你……”
“只是家里的一点私事。”白石打断了我的话。
路口的绿灯亮了起来,发出规律的提示音。
白石松开口袋里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绿灯了,快过去吧,公交车要进站了。星期一见,藤原。”
“……哦,星期一见。”
我一步三回头地跑过斑马线,跳上了刚好进站的公交车。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隔着起雾的车窗往外看。白石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走下地铁通道,她依然站在十字路口的路灯下,独自一人迎着十一月的寒风,安静地注视着公交车驶离的方向。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孤单。
我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那个身影一点点缩小,直到彻底消失在街角,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