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上午十点。
闹钟响起的时候,我从被窝里伸出手按掉了铃声,盯着天花板发了五分钟的呆。
按照过去一个多月的生物钟,现在的我应该已经坐在市民图书馆的阅览室里,或者是趴在白石家的矮桌上,一边听她用平淡的语气念叨我的错题,一边偷偷在桌子底下踩她的拖鞋。
我爬起床,洗漱完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还没有做完的《古文阅读特训》。
才看了不到两页,手里的自动铅笔就不自觉地停了下来。视线越过书本,落在旁边的手机上。
屏幕一片漆黑。从昨晚分别到现在,白石没有发来任何一条消息。
“家里的一点私事。”
昨天傍晚她在十字路口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又一次在脑海里浮现出来。那种把所有情绪都收进壳里的疏离感,简直就像刚开学那会儿,我们还没熟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拿起手机点开聊天框。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删删减减,最后只发过去了一张刚才卡住的古文长难句照片,配了一句:『白石,第三行的助动词用法我有点分不清,你有空的时候帮我看一下。』
发送成功。
平时不出三分钟就会显示“已读”的对话框,此刻毫无动静。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下巴抵着书本边缘,心里的烦闷像窗外越积越厚的阴云一样,怎么都散不开。
◇
一直熬到下午一点,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我几乎是瞬间抓起了手机。
屏幕上跳出来的并不是白石的回复,而是中村发来的消息:『雪乃!救命!古文老头子推荐的那本《期末核心考点汇编》我们这边的书店卖断货了,你下午有空陪我去大通或者圆山那边的书店找找吗?』
紧接着下面又跟了一条:『白石同学今天是不是也没空?我刚才看班级群里班长找她核对三者面谈的表格,她都没回。』
连班长的消息都没回?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复道:『我有空。两点钟在圆山公园站碰头吧,那边有家很大的纪伊国屋书店。』
去圆山公园站的话,刚好离白石家不远。虽然知道去偶遇的概率微乎其微,但我就是没办法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
下午两点,我穿好风衣,把白石给我的那条米白色羊毛围巾绕在脖子上,出了门。
冷风裹着湿气,吹得人耳朵生疼。
在圆山公园站的检票口汇合后,我和中村直奔附近的书店。好在这家分店的库存充足,我们在教辅区的角落里顺利找到了《期末核心考点汇编》。
结完账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半。
“总算买到了,差点以为下周要裸考。”中村把书塞进帆布包里,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我,“不过雪乃,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末你居然没跟白石同学腻在一起,我还以为你们俩已经进化到连呼吸都要同步的阶段了。”
“什么呼吸同步啊……”我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她今天家里有事,说周末两天都不出来自习了。”
“家里有事?莫不是要和家人出门?”中村眨了眨眼,随口说道,“她妈妈不是医院急诊科的医生吗?平时忙得脚不沾地,难得休息陪陪她也很正常吧。”
话虽如此,但我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那天在图书室里,白石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那几个字。
还有她捏紧我手腕时,那种冰凉又用力的触感。
“雪乃,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中村凑过来,伸手在我额头上探了一下,“没发烧啊。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跟白石同学吵架了?”
“没有,她怎么可能跟我吵架。”我叹了口气,把这两天白石的反常,包括那张空白的进路调查表,挑着能说的部分跟中村讲了一遍。
听完之后,中村原本嘻嘻哈哈的表情收了起来。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进路调查表全空着?这确实不像白石同学的作风。她那种连未来三年每天背几个单词都要写进计划表的人,怎么可能漏填这种东西。”
“对吧?我也觉得不对劲。”
“而且我刚才在群里看到,班长说白石同学把三者面谈的时间改到了下周五放学后,就她一个人单独特批。”中村偏过头看我,“按理说这种面谈都是家长和学生一起去,她妈妈工作再忙,也不至于连半个小时都抽不出吧?”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算了,先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人家只是在考虑到底是考东大还是考京大这种神仙烦恼呢。”中村拍了拍我的肩膀,指了指街对面的便利店,“走,请你吃炸鸡块,补充点热量就不胡思乱想了。”
◇
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发暗。
手里捧着热乎乎的炸鸡块纸袋,我却没什么胃口,只用竹签戳着里面的肉块发呆。
我们顺着圆山公园外围的坡道往地铁站走。这一带属于高档住宅区和餐饮街,道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榆树。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转角时,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斜对面是一家装潢极其考究的怀石料理店,门口挂着暖黄色的日式竹帘,旁边修剪整齐的罗汉松下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羊毛大衣、戴着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他身形挺拔,手里提着一个皮质公文包,看起来斯文又体面。
跟在他身边的,是白石的母亲。今天的她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米色套裙,头发精致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而在他们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跟着白石。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双排扣大衣,长发垂在肩头。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侧脸,此刻却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陌生感。
“哎?那不是白石同学吗?”身旁的中村也看到了,惊讶地压低声音,下意识拉着我往路边的绿化带灌木丛后退了半步,“旁边的阿姨是她妈妈吧?那个男的……难道是白石的爸爸?看起来好有精英范儿啊,一家三口出来吃饭?”
我没有说话,视线死死地盯在对面。
那个中年男人转过身,很自然地帮白石的母亲拢了一下肩头的披肩,随后看向白石,笑着说了句什么。从口型和神态来看,语气相当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讨好与照顾。
白石站在原地,微微低下头,朝着那个男人行了一个标准得近乎刻板的礼。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抗拒,也没有亲近,平静得像是在面对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紧接着,那个男人走过去,替白石拉开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还体贴地用手挡住了车顶边缘。
白石没有看他,只是顺从地弯下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黑色轿车缓缓启动,顺着坡道滑入主干道,红色的尾灯在昏暗的暮色中亮起,很快就拐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竹签戳穿了纸袋底部。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往上窜,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会和白石的妈妈表现得那么亲密?
“机票”、“高桥”、“空白的志愿表”、“改期的三者面谈”……
那些零散的、毫无头绪的碎片,在这一刻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猛地串联了起来,在我的脑海里拼凑出了一个让我呼吸都快要停滞的猜测。
“雪乃?”中村看我脸色不对,有些担忧地拽了拽我的袖子,“你没事吧?不就是撞见白石同学和爸妈吃饭吗,你手怎么抖成这样?”
我低下头。
“中村。”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白石她爸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中村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睁大了眼睛:“哎?!去、去世了?那刚才那个跟她妈妈那么亲密的男人……”
“我不知道。”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进肺里,刺得胸口生疼。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半。
我把自己关进房间,连晚饭都没下去吃。
直到晚上九点,放在桌上的手机终于亮了起来。
是白石发来的消息。
她把下午我拍给她的那道古文题原原本本地抄在了草稿纸上,用红笔在旁边标注了详细的助动词变形规则和句意解析,字迹依然工整漂亮,挑不出一丝毛病。
在这张照片下面,她跟了一句话:『今天家里临时有点事,现在才看到手机。明天我也有安排,不能陪你自习了。周一学校见。』
我盯着屏幕上那句“家里临时有点事”,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我想问她,今天下午那个男人是谁?
想问她,你的进路调查表到底填了哪里?
想问她,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可是看着照片上那行清隽工整的红笔字,那些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又被我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以白石的性格,既然她选择了用这种滴水不漏的借口来敷衍我,如果我现在只是隔着手机屏幕去追问,她绝对能找出一百个合乎逻辑的理由把我挡回来。
我按灭手机屏幕,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起了大风,路灯的光晕在冷风中显得有些摇晃。
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那条米白色围巾,把脸埋了进去。羊毛织物上那股属于白石的皂角香已经变得很淡了,几乎快要闻不出来。
……
……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哪怕会惹她生气,我也绝对不要像个傻瓜一样,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才想到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