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晨，我踩着早读铃声走进教室。
视线第一时间扫向靠窗的第一排。
白石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拿着英语单词册，正低头默背。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桌面上，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仿佛上周末在圆山公园外围看到的那辆黑色轿车，还有那个戴无框眼镜的陌生男人，都只是我因为缺乏睡眠而产生的一场幻觉。
我走回座位坐下，前排的中村立刻借着拿课本的动作转过半边身子，朝我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地问：“问过了吗？”
我摇了摇头，翻开课本。
一整个上午，我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中午十二点二十分，午休铃声打响。
我深吸了一口气，解开挂在桌侧的便当袋，拖着椅子坐到了白石对面。
“今天这么慢？”白石合上刚写完的化学卷子，自然地打开了她那个藏青色的便当盒。
我盯着她的饭盒看了一眼。
今天的配菜变了。平时严格按照比例摆放的西蓝花和照烧鸡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整半盒切得厚实的厚蛋烧，旁边还塞了三四块炸得金黄的唐扬鸡块。
全都是我爱吃的菜。
没等我开口，白石已经拿起筷子，把两块最大的厚蛋烧和一块炸鸡夹进了我的饭盒里。
“今天早上刚好有空，顺手炸了一点。”她垂着眼，语气平淡地解释。
“早上炸的？”我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炸东西很费时间吧，你今天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处理油温并不需要耗费太多精力。”她夹起一根青菜送进嘴里，“快吃吧。”
我低头咬了一口厚蛋烧。
甜度刚刚好，甚至比平时的还要软嫩一些。但我嚼着嚼着，嘴里却渐渐泛起了一股说不出的苦味。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种不对劲，从星期一一直延续到了星期五。
在这五天里，白石对我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纵容。
星期二下午的图书室自习，我因为前一天晚上失眠，趴在桌子上不小心睡着了。按照她以往的斯巴达作风，最多允许我眯十五分钟就会用笔尾敲醒我继续背历史年代。但那天她什么都没说，甚至把自己的羊毛开衫脱下来盖在了我背上，任由我一觉睡到了闭馆铃声响起。
星期三放学，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我只是多看了一眼冰柜里新出的草莓大福，她就主动走进去买了一盒塞进我手里，破天荒地没有念叨哪怕一句关于“游离糖”和“卡路里”的说教。
星期四傍晚在十字路口等红灯，她帮我理顺被风吹乱的刘海，手指在我脸颊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足足五秒钟。
她像是在按照某种倒计时的清单，沉默地、极具耐心地把所有能给我的温柔，一股脑地全塞给我。
越是这样，我心底那股恐慌就越是疯狂地滋长。
◇
星期五下午四点十分，放学铃声响起。
班主任在讲台上收拾好教案，朝第一排看了一眼：“白石，准备一下，五分钟后去一楼的第二会议室进行三者面谈。”
“好的。”白石站起身，将桌上的笔记本收进抽屉。
我坐在斜后方，看着她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独自一人走出了教室后门。
这个时间点，走廊上全都是准备离校或者去社团活动的学生。白石逆着人流往楼梯口走去，单薄的背影很快被嘈杂的人群淹没。
“她妈妈今天来了吗？”中村凑过来，小声问我。
“不知道，我出去一下。”
我没有背书包，直接跑出了教室，顺着西侧的楼梯一路往下，停在了一楼走廊的拐角处。
一楼比楼上安静得多，第二会议室就在走廊尽头，磨砂玻璃门紧闭着，里面透出惨白的日光灯光。
我躲在饮水机旁边的柱子后面，手心全是冷汗。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会议室的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我立刻屏住呼吸，往柱子后面缩了缩。
走出来的只有班主任和白石两个人。
“……情况老师大概了解了。”班主任叹了口气，拍了拍白石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惋惜，“虽然站在学校的立场上，流失你这样一个能冲击东大理科一类的苗子非常可惜，但既然是家庭重组和工作调动的原因，学校这边也只能尊重家长的决定。”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一秒钟之内褪得干干净净。
家庭重组。工作调动。流失苗子。
每一个字连在一起，像是一把钝刀子，生生地往我胸口上割。
“谢谢老师理解。”白石站在门口，微微鞠了一躬，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具体的学籍转出手续，等十二月中旬期末考试结束后，我母亲会亲自来学校办理。”
“行，那这份进路调查表我就先不入档了。”班主任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趁着还有一个月，跟班里的同学们好好道个别吧。”
班主任夹着教案离开了。
走廊上只剩下白石一个人。
她站在会议室门口，低着头。走廊顶灯的光打在她身上，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眉心，随后转身朝东侧的楼梯走去。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间，我才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一点地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十二月中旬。期末考试结束后。
今天已经是十一月十三号了。也就是说，距离她离开札幌，只剩下不到三十天的时间。
◇
那天下午的图书室自习，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白石坐在我身边，像个没事人一样，用红笔在我的草稿纸上一步一步推导着函数公式。她的字迹依然工整，语气依然平稳，甚至在我走神写错符号的时候，还用笔尾轻轻敲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死死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了一丝铁锈味，才忍住没有当场质问出声。
我在等一个机会。
放学前，我趁她去洗手间的工夫，故意将她那本每天必用的黑色硬壳手帐，从她的桌面上扫落，顺势塞进了自己的帆布包夹层里。
晚上回到家，果然收到了白石的消息：『我的手帐本是不是误塞进你的包里了？』
我盯着屏幕，深吸了一口气，打字回复：『刚才翻包才看到，不小心拿错了。明天早上你有社团预算会，我直接下午送去你家里吧。』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
半分钟后，跳出来一条回复：『不用麻烦，明天上午我去琴似站那边拿就行。』
『我明天上午要陪我妈去买东西，不在家。』我直接堵死了她的退路，『下午两点半，我去你家给你，顺便把这两天的历史卷子带过去。』
说完，我直接关掉了手机，扔进了抽屉里。
星期六，下午一点半。
天空阴沉得厉害，气象台预报说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正在南下，这两天随时会迎来札幌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我穿着卡其色风衣，脖子上绕着那条米白色的羊毛围巾，背着装着手帐本的帆布包，走出圆山公园站。
一路顺着熟悉的街道拐进住宅区。两点差十分，我停在了白石家的院门外。
院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我推开铁门走进去，踩着石板路来到玄关前。
我走上台阶，刚抬起手准备按门铃，手指却在距离按钮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玄关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极窄的缝隙。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带着几分刻意的妥协：“……手续那边我已经托人打点好了，世田谷区那边的房子离医院近，周边有几所升学率很高的私立高中。澪转学过去的话，刚好能赶上高二下学期的东大冲刺班。”
是上周六在怀石料理店门口看到的那个男人。
我的手僵在半空，冷风顺着衣领直往骨头缝里钻。
紧接着，白石母亲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疲惫：“真是麻烦你了。这孩子从小就独立，我在急诊科整天日夜颠倒的，也没怎么照顾好她。这次去东京，能有个完整的家，对她来说也是件好事……”
“我不去。”
白石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很轻，很冷，瞬间切断了客厅里原本融洽的气氛。
门内安静了两秒。
“澪，怎么跟高桥叔叔说话的？”白石母亲的语气严肃了起来，“我和高桥叔叔下个月就要去登记了，东京那边的调令也已经批下来了。全家都要搬过去，你一个高一的学生，自己留在札幌像什么话？”
“我已经满十六岁了，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白石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北央高校的教学进度很适合我，我没有更换学习环境的必要。”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固执！东京的教育资源比札幌好得多，以你的成绩，去那边考东大不是更有把握吗？留在札幌到底有什么好的？”
门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我站在门外的寒风里，手指死死攥着帆布包的肩带，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撞出来。
白石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被称为高桥叔叔的男人才打圆场似的笑了一声：“好了好了，突然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孩子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澪，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今天我们先去把新房子的家具定了，你也一起来挑挑书桌吧？”
玄关处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我猛地回过神，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闪身躲进了院子角落那棵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后面。
几秒钟后，玄关的门被拉开。
白石的母亲和那个戴着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白石跟在后面，停在玄关的台阶上。
“我就不去了。下午还要整理期末考的复习资料，书桌按常规尺寸买就行。”白石站在门口，语气客套又疏离。
白石的母亲转过身，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待在家里专心看书。看天气预报傍晚可能会下雪，温度降得快，记得把二楼的暖气调高一点，饿了的话冰箱里有现成的，你自己热一下。”
“知道了。”白石垂下眼应道。
男人冲白石温和地笑了笑，随后护着白石的母亲一起走出了院门。
院门合拢。黑色的轿车在路边发动，引擎声很快消失在街角。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白石依然站在玄关口没有动。十一月的冷风吹起她耳边的黑发，她垂着眼，整个人站得笔直，单薄得像是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纸。
我再也躲不下去了。
我从冬青树后面走出来，鞋底踩在枯叶上，发出脆响。
白石猛地抬起头。
在看清是我的一瞬间，她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黑色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向来游刃有余的脸上，血色在几秒钟之内褪得一干二净。
“藤原？”她的声音紧绷得厉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两点半……”
我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走到台阶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拿出那本黑色的硬壳手帐，递到她面前。
“我来还你的手帐本。”
我仰起头，看着她那双写满慌乱的眼睛，眼眶酸得发疼，声音因为吹了太久的冷风而不住地发颤：
“白石澪，要是今天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到了东京，才发消息通知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