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外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在刮。
白石站在台阶上,看着我手里的黑色手帐本,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足足五秒钟,她的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向我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尖和冻僵的手指。
“外面冷。”她往旁边退了半步,拉开了玄关的木门,“先进来吧。”
我没有接话,踩着台阶走上去,在玄关换上了那双放在鞋柜最下层的粉色客用拖鞋。
这双拖鞋还是她专门买给我的。那时候我总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在每个周末的午后窝在她的房间里,写做不完的卷子,分吃一盘切好的苹果。
一楼的客厅很安静,餐桌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茶具。三只瓷杯,其中两只靠得很近,另一只孤零零地摆在对面。
“你在沙发上坐一下,我去泡热茶。”白石转身想往厨房走。
“不用泡了。”我直接踩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我不渴。”
白石的脚步停在原地。几秒钟后,身后传来了她跟上来的脚步声。
推开二楼卧室的门,一股熟悉的暖气迎面扑来,混合着淡淡的书卷气和皂角香。
房间依然整洁得像样品间,但书桌上的摆设却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平时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北央高校期末复习资料被推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几本印着“东京都私立高校编入考试大纲”的厚重册子,旁边还放着一份还没拆封的学籍转出申请表。
那些刺眼的黑字就这么明晃晃地摊在桌面上,彻底击碎了我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
我站在书桌旁,把帆布包里的手帐本拿出来,重重地拍在那些东京的教辅资料上。
因为动作太大引起的桌面震动,导致桌角一个没合拢的文件夹滑落,哗啦一下摔在地板上,里面夹着的十几张A4草稿纸瞬间散落了一地。
“一楼会议室的面谈,我都听到了。”我根本没心思去管地上掉的纸,转过身,死死盯着跟进房间的白石,“上周六在圆山公园外面的料理店,我也看到你和那个高桥叔叔了。白石,你到底把我看作什么?如果不是我今天提前过来,你打算瞒我到哪一天?”
白石反手关上房门。她的视线并没有落在我脸上,而是转向地上散落的草稿纸。
“我打算在处理好一切之后,再告诉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伸手去拢地上那些散开的草稿纸。
她的动作太急了,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什么处理好?十二月中旬期末考结束就要办手续了,现在都已经十一月中旬了!”我看着她躲闪的动作,心头的火气蹭地往上冒,先她一步弯下腰,一把抓起了离我脚边最近的两张纸,“你连进路调查表都没填,你根本就已经准备妥协跟他们去东京了,不是吗?!”
“还给我,藤原。”
白石立刻伸手过来抢。
但我的视线已经落在了纸面上。密密麻麻的金额和算式,很多地方因为反复涂改而划破了纸背。
【留守札幌独居可行性测算】
水电燃气及冬季供暖费:28,000日元/月
基础伙食费:25,000日元/月(可通过自制便当压缩至18,000日元)
法律阻碍:未满18周岁,监护人拒绝签署独居同意书。高一学生无法办理全职打工许可,课余兼职时薪上限960日元,月均资金缺口32,000日元……
我的手指猛地一僵。
就在我怔神的这一秒,白石已经一把捏住了纸张的另一端,用力想要抽回去:“这只是废纸,没什么好看的。”
“什么废纸!”我死死抓着纸角不放,低头看向地上还没来得及被她收走的另外几张纸。
那上面用红笔列着一排排时刻表——
【新千岁—成田机场(捷星/乐桃廉价航空):单程早鸟票5,800日元】
【往返耗时:单程总计4小时30分。高二学业负荷增加,周末模考冲突,实际可执行往返频率趋近于零……】
每一张纸的末尾,都用红笔重重地划掉,写着刺眼的“不可行”三个字。
纸张在我们两个人的拉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我看着那些被红笔划烂的数字,想起她这几天眼底的青黑,想起她在早读课上拿倒的书本,想起她在图书室里捏痛我手腕时冰凉的指尖。
原来她不是无动于衷。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那些深夜里,这个向来骄傲的年级第一,正像个溺水的人一样,试图用她仅有的数学公式和逻辑,去计算廉价航空的机票、去算超市打折的便当菜,试图去对抗两个成年人早已拍板的决定。
可无论她怎么算,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十六岁高中生,在没有父母支持的情况下,根本翻不过“现实”这堵墙。
“这算什么啊……”我抓着那张写满航班时间的纸,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纸面上,晕开了黑色的字迹,“你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算这些东西……为什么不跟我商量?我们是恋人啊,白石!”
听到我的哭腔,白石抢夺纸张的力道骤然停住了。
她的手指在纸面边缘僵了很久,最后一点点松开,任由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留在我的手里。
她站起身,把地上剩下的几张纸胡乱收拢,反扣在书桌上。
当她再次转过身看向我时,刚才因为被撞破秘密而浮现出的那一丝狼狈和慌乱,已经被她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我最讨厌的、仿佛把一切感情都剥离干净的绝对理智。
“跟你商量,除了让你像现在这样哭出来之外,能改变任何一项基础数据吗?”
她的声音突然冷得像冰。
“既然你都看到了,那就省去了推导的过程。”白石垂着眼,声音平直得像是在念一道数学题的最终解答,“我已经做过所有变量的推演了,藤原。我母亲的态度很坚决,在我高三毕业成年前,她不可能同意我一个人留在札幌。不管是独居还是高频率异地往返,在现实层面上全部作废。”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声音发抖:“那你想怎么样?乖乖跟他们去东京?”
“我昨天晚上得出了最终的备案。”
白石转过身,从书桌底下抽出了那份我们曾经一起看过的《三年升学规划表》,手指按在纸面边缘。
“十二月中旬,我会按计划转学去东京。从高二到高三毕业,一共是两年零三个月,折合八百二十天。”她看着我,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点温度,“在这八百二十天里,为了避免异地带来的情绪内耗影响彼此的升学率,我们暂停见面,也暂停目前的恋爱关系。”
我的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你说什么?”
“这是目前止损的最优解。你留在北央高校,按这份计划继续备考。两年后,你可以选择考东京的大学,或者我考回北海道大学。等我们都满十八岁,脱离了监护人的法律束缚,再重新恢复关系。”
“暂停……八百二十天?”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气得浑身发抖,“白石澪,你把谈恋爱当成什么了?做实验吗?想按暂停键就按暂停键,想重启就重启?!”
“人类的大脑完全具备延时满足的能力。比起在没有结果的拉扯中消耗精力,用两年的物理隔离换取未来几十年的稳定,这在逻辑上是非常划算的交换。”
“划算你个头啊!”
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一把夺过她手里那份《三年升学规划表》,当着她的面撕成了两半,然后狠狠地摔在她的身上!
碎裂的纸片顺着她的针织衫滑落,飘在地板上。
“谁要跟你做这种交换!”我红着眼睛冲她吼道,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在水族馆的时候是谁说的?是谁抓着我的肩膀说,就算偏离了轨道,你的系统里也有足够的容错率来修正?!”
白石看着地上的碎纸片,脸色苍白得像雪,下颌线绷得死紧,却一句话都不说。
“你当时叫我不要像水母一样,遇到一点刺激就顺着水流退缩,结果呢?!”我一把揪住她针织衫的领口,逼着她看向我,“你现在遇到麻烦了!不声不响地把所有事情瞒下来,自己在房间里算什么狗屁廉价航空,算不通了就直接跟我说暂停两年,白石澪,现在像水母一样没有脑子、只会顺着大人的安排往后退缩的胆小鬼,明明就是你!”
“那你要我怎么办?!”
她突然抬起手,死死地抓住了我揪着她衣领的手腕。她平稳的声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音:
“去跟她吵架?去绝食抗议?还是像三流电视剧里那样离家出走?藤原,我已经试过了!从她告诉我这件事的第一天起,我就把所有的理由都摆在了桌面上,但没有用!在大人的决定面前,一个连自己生活费都付不起的高中生,说的每一句话都只是无理取闹!”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白石失态。
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的优等生,此刻眼尾泛红,抓着我手腕的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心口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迎面浇灭,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看着她这副强撑着硬壳、实际上已经在里面撞得头破血流的模样,揪着她衣领的手指慢慢松了开来。
“……所以,你不要我了吗?”我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
白石的瞳孔晃动了一下,抓着我手腕的力道骤然卸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短短几秒钟,她就把那些外露的情绪全部压了回去,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面孔。
“这不是放弃,只是阶段性的策略调整。”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去整理书桌上散落的参考书,“如果你现在无法冷静理解这个方案,我们下周再谈。外面快下雪了,你先回去吧。”
她在赶我走。
就像当初我因为害怕流言而躲开她一样,现在,她把我也关在了外面。
我站在地板中央,看着她僵硬而又孤单的背影。
“我不接受。”我擦掉脸上的眼泪,蹲下身,把地上那两半撕碎的规划表捡起来,连同手里那张写着航班时间的草稿纸一起,塞进自己的帆布包里,“什么最优解,什么八百二十天,我一个字都不接受!”
“白石,你给我听好了。”我抓起包,转身拉开了卧室的门,“我绝对不会让你在那张转学申请表上签字的!”
说完,我没有等她回答,用力带上了房门,踩着楼梯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栋让人窒息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