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一整天，手机都安静得像块石头。
没有解释，也没有每日复习进度的确认。白石像是真的已经开始执行她那套“八百二十天暂停方案”，干脆利落地切断了和我之间所有的联系。
星期一早晨，我顶着黑眼圈走进教室。
靠窗的第一排，白石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穿着冬季校服，长发垂在脑后，正低头看手里的英文原版书。
听到我拉开椅子的动静，她连头都没偏一下，翻书的动作平稳得像是根本没察觉到我的存在。
那条原本迈出一步就能跨过去的教室过道，在一夜之间，仿佛变成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冰河。
一整个上午的四节课，我都在走神。
黑板上数学老师写的微积分公式扭曲变形。我的视线无数次飘向斜前方，落在白石挺直的背脊上。
她认真地听课，在笔记本上做标记，下课铃响起时礼貌地回答前排同学借笔记的请求。她把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变回了刚开学时那个对谁都客套疏离的年级第一。
十二点二十分，午休铃声准时响起。
教室里热闹起来，桌椅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坐在座位上，手伸进抽屉里摸到了早上妈妈塞给我的便当盒，手指停在半空，没有拿出来。
视线里，白石合上了课本。她没有转过头等我搬椅子过去，直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藏青色的便当盒，再拿出一本物理题集架在桌角，一个人安静地打开了盒盖。
鼻梁有些发酸，我低下头，假装在书包里翻找东西。
“雪乃？”
前排的中村原本正准备拎着钱包去小卖部，看到我们俩这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脚步停了下来。她看看独自吃饭的白石，又回头看看低着头的我，二话不说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走，陪我去买面包，今天小卖部肯定又挤死了。”
没等我拒绝，中村已经把我从座位上拽了起来，拉着我走出了教室后门。
◇
我们没有去一楼的小卖部，穿过了操场旁边的连廊，直接拐进了实验楼一楼角落的自动贩卖机隔间。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两台贩卖机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中村按了两罐热玉米浓汤出来，塞了一罐到我手里，然后靠在墙边看着我。
“说吧，怎么回事？”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上周末去白石同学家里，撞上枪口了？”
我捧着温热的铁罐，指尖传来的温度让我稍微回过了一点神。
看着中村担忧的眼神，这几天积压在胸口的委屈再也憋不住了。我靠着墙壁蹲下身，把上周五偷听到班主任的谈话、周六在白石家门口听到的争执，还有满地算不通的机票草稿，以及白石最后提出的“暂停八百二十天”，断断续续地全都倒了出来。
中村听完，连手里的玉米浓汤都忘了喝。
隔间里安静了好半天，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蹲下来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的天……难怪她前几天连进路调查表都没填。原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她怎么能那么狠心啊……”我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声音发闷。
“说什么暂停两年半是最优解，说什么人类具备延时满足的能力……她根本就是觉得我是个累赘，想趁机甩掉我。”
“你真是笨死了，藤原雪乃。”中村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我的额头。
“哎哟！”我捂住额头，抬头瞪她。
“你干嘛戳我！现在被甩的人是我好不好！”
“谁甩你了？要是她真的想甩掉你，觉得你是累赘，她干嘛还要熬夜去算什么廉价航空的早鸟票？干嘛还要算每个月一万八千日元的伙食费？”
中村看着我，一口气说了下去。
“一万八千日元是什么概念？平均下来一天才六百日元！在札幌这种地方，一天六百日元连便利店最便宜的便当都吃不起，只能每天顿顿去超市买快过期的打折豆芽菜和白米饭！你见过哪个全校第一的优等生，为了甩掉一个人去算怎么吃打折豆芽菜的？”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草稿纸上那行【可通过自制便当压缩至18,000日元】的字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那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实际上比谁都要强、比谁都死要面子。”中村叹了口气。
“你想想看，从小到大，不管是什么难度的考试，只要她努力算，就一定能得出标准答案。可现在呢？她妈妈要再婚，要带她去东京，她未成年，没有钱，法律上也没办法独立。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遇到怎么算都算不出答案的死局。”
我看着中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还被最喜欢的人撞见了自己最无能为力、最狼狈的样子。”中村摊了摊手。
“换作是我，我也只能装出一副‘其实我根本不在乎’的样子来维持最后一点自尊心啊。什么方案D，什么暂停八百二十天，说白了，不就是只受伤的刺猬把自己缩进壳里了吗？”
“缩进壳里……”
我想起星期六下午，当我撕碎那份规划表、揪着她的衣领质问她时，她抓着我的手腕，眼尾泛红地吼出那句“那你要我怎么办”时的表情。
她不是不在乎，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因为算不出留下的解法，又害怕异地恋会拖累我的复习进度，更害怕看到我跟着她一起绝望，所以她才用最伤人的方式，试图把所有的痛苦都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
“那我该怎么办？”我抓住中村的袖子。
“我也未成年，我也没办法帮她出每个月几万块的生活费啊……”
“钱和手续的事，那是她和她妈妈之间的问题。”中村看着我，神色认真了起来。
“你知道白石同学跟她妈妈到底是怎么沟通的吗？”
我摇了摇头：“我只在门外听到了一点……白石就冷冰冰地说了一句‘我不去，北央高校的教学进度适合我’。”
“你看！问题就出在这儿！”中村一拍手掌。
“她平时在学校里装优等生装习惯了，回到家肯定也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吻。她妈妈是急诊科医生，平时那么忙，听到女儿用教学进度这种敷衍的理由拒绝去东京，肯定觉得她只是青春期闹别扭啊！哪个家长会因为教学进度就把十六岁的女儿一个人丢在老家？”
我瞬间反应了过来：“你是说……白石从来没有跟她妈妈说过真心话？”
“百分之百没有！”中村笃定地点头。
“她连对你都藏着掖着，怎么可能对妈妈露怯？她妈妈根本就不知道札幌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强行把她带去东京会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
中村站起身，拉着我一起站起来，拍了拍我校服裙上的灰尘。
“雪乃，白石同学是个天才，但在处理感情和家庭关系上，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她现在把自己关在那个叫‘理智’的铁壳子里出不来了，你要是也跟着她冷战，那你们俩就真的完了。”
“我没有想跟她冷战……”我吸了吸鼻子，握紧了手里的铁罐。
“可是她现在根本不理我，放学肯定也不会再去图书室了。”
“不理你，你就不会硬缠上去吗？”中村挑了挑眉。
“之前你数学不及格的时候，她是怎么逼着你背公式的？现在轮到你去把她的壳砸开了。管她什么最优解，直接把人抓走，逼她把心里话吐出来！”
◇
下午的课依旧漫长，但我的心却不再像上午那样乱成一团麻了。
在草稿纸的背面，我把那张被撕成两半的《三年升学规划表》从帆布包里拿出来，借了中村的透明胶带，一点一点重新粘好。
下午四点十分，放学铃声打响。
铃声落下的同一秒，第一排的白石就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她站起身，把大衣搭在臂弯里，转身就往教室前门走，明显是想趁着人群还没散开，直接避开我离开学校。
我早有防备。
在她起身的同时，我抓起帆布包，连桌上的笔袋都没收，直接从后门跑了出去。我顺着走廊一路跑到前门外的楼梯口，拦在了台阶前。
几秒钟后，白石从前门走了出来。
看到堵在楼梯口的我，她的脚步停住了。
走廊上人来人往，不少同学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白石垂下眼，避开我的视线，往旁边侧了半步，试图从楼梯扶手的另一侧绕过去。
“让一下，藤原。我今天不留校自习。”
我跟着往旁边跨了半步，堵住她的去路。
“你要去哪？”我仰起头看着她。
“回家继续算你的方案D吗？”
白石的眉头蹙了一下：“周六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在期末考试结束前，我们需要保持适当的距离，这样对彼此的情绪管理都……”
她的话没能说完。
我伸出手，当着走廊上几个路过学生的面，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白石浑身一僵，想要挣脱：“藤原，这里是走廊……”
“我不管！”
“你说过如果被人发现，那就让他们看好了！怎么，现在敢说不敢认了？”
路过的两个二班女生低呼了一声，加快脚步跑开了。
白石看着我，又看了一眼周围投来的视线，耳根泛起了一点红。她挣扎的力道松了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压低声音。
“跟我走。”
我没有给她思考和反驳的时间，抓着她的手腕，拉着她转身往一楼的鞋柜区跑去。
快速换好鞋，我推开沉重的教学楼大门，拉着她冲了出去。
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抬起头。
铅灰色的云层像是被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无数细碎的、近乎透明的白色结晶，正顺着风势从高空缓缓坠落。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转眼间便连成了片。整个世界像是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校园里嘈杂的人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全都被这层漫天席地的白意吸走了。
一片雪花旋转着落下来，停在白石微微颤动的黑色睫毛上，在昏暗的暮色里折射出一点晶莹的微光，随后慢慢融化成了一滴水珠。
十一月二十日。
札幌今年的第一场初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将我们包裹在了其中。
风吹起白石的长发，她仰着头，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怔怔地出了神。
顺着手腕下滑，穿过她微凉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我转过头，在漫天飞舞的初雪里看着她，把她的手抓得更紧了些。
“白石，我们私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