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切割着郊野的土路。
马尔库斯踩着湿润泥泞离开石屋，黑色长礼服下摆沾了细碎泥点。他没有径直走向通往帕拉蒂尼地下遗迹的山道，走出三百步后便停住，脊背挺直，视线落向路旁杂乱丛生的荒草。
方才雨水冲淡的第三道脚印，即便模糊依旧可以分辨出制式皮靴的纹路。并非遗祀团僧侣所穿的粗布鞋履。
伊斯拜特的探子，或是桑托斯安插的眼线。
亦或是莫拉莱斯家族负责巡查禁术异动的巡察官。
他指尖微颤，灵魂深处蛰伏的丘神残念轻轻嗡鸣，一股浅淡的金色微光转瞬收敛进皮肉之下。他没有回头望向石屋的方向，不能将尾随者的注意力引向莱拉。眼下那名小女孩还没有卷入贵族之间的博弈，一旦她的存在被摆到上议院，等待她的只会是无休止的猜忌、囚禁或是活体研究。
马尔库斯调转方向，走上通往都城的大路。先绕路入城，再择机摆脱尾巴，去往地下釜炉。
云层压得很低，整座都城被潮湿的雾气裹住。高耸的烟囱不间断吐出灰白烟气，蒸汽管道横跨街巷发出细微震颤声。石板街道上马车辘辘作响，骑士列队穿行，商贩吆喝声混杂着教堂悠长的钟声。
上议院坐落在王城正中，由灰白色巨石筑成的庞大楼宇。
议事大厅狭长，一张足以容纳七家家主的黑檀长桌横亘厅堂中央，墙面镌刻着自第一时代留存下来的律法铭文。彩绘玻璃窗滤出黯淡的光，落在六位已经就位的家主身上。
马尔库斯推门走入大厅时，交谈声短暂平息。
阿多尼斯家族的家主，一身暗银色铠甲并未卸下，金属肩甲打磨得锃亮，锐利的视线直直钉在马尔库斯身上。
“普里西奥内罗家主姗姗来迟。该不会又将时间耗费在那些离经叛道的遗迹当中了？”男人浑厚的声音在空旷厅堂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马尔库斯走到属于自己的席位缓缓落座，动作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贵族礼仪。
“私事。不耽误议院议程。”他淡淡应答，没有过多辩解。辩解只会落下更多把柄。
坐在长桌侧面的是伊斯拜特家主，男人指尖捻着一卷清单，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藏着算计。
“听闻最近城郊往来不少形迹可疑的信徒。我名下驿站不少伙计都看见了。”他轻描淡写抛出一句，不去紧盯马尔库斯的神情，仿佛随口闲谈，“生意人的本能罢了，哪里人流异动，我便会多留意几分。”
话语轻飘飘，实则已经递出警告——你的行踪，尽在我的监视网之下。
桑托斯家主身着绣着十字纹样的礼服，手掌交叉置于桌面，面容温和，话语却绵里藏针：
“教会近日呈报了多起私祭事件，不少人追寻着七丘残存的传闻开展仪式。上议院应当出台法令，肃清这些危险的异端行径。不知道普里西奥内罗阁下怎么看待这件事？”
矛头直指遗祀团。一旦马尔库斯出言维护，就等同于主动暴露关联。
莫拉莱斯家主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手中捧着厚重的律法典籍：
“法典明令禁止私自勘探神代遗迹，擅动地脉力量者，可以处以流放或是监禁。如若查实有人暗中牵头，议院有权剥夺世袭席位。规则不容破例。”他恪守法条，不在乎人情纠葛。
鲁伊斯家主倚靠着椅背，指尖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响。这位掌控矿产的掌权者不在乎教义，不在乎神代传闻，只在乎利益。
“不谈那些缥缈的旧事。今日我提交的矿产增税法案，诸位给出意见。我的矿场要供给全城蒸汽器械的矿石原料，地下坑道不断扩张，成本攀升。上调税额无可厚非。当然，若是有人愿意为我打通几条被教会封锁的矿脉，我也可以做出让步。”他目光扫过桑托斯。两方私下一直有所交易。
最后的贝伦格家主安静坐在位置上，双手交叠，旁观所有人交锋，不到关键节点不会轻易开口。他掌管城内秩序，等待局势分出倾向之后再出面调和，以此博取各方的好感。
长桌上暗流涌动。
马尔库斯指尖无意识摩挲座椅扶手上陈旧的雕花。脑海里两件事缠绕在一起。鲁伊斯的征税议案，桑托斯提出的异端肃清令，阿多尼斯无休止的发难，伊斯拜特悄无声息的情报渗透；还有郊野石屋里尚且懵懂的莱拉，帕拉蒂尼地下轰鸣不停的青铜釜。
“矿产增税。”马尔库斯开口，平稳地发声，“无差别增税会抬高所有炼金工坊原料价格，市井工匠无力承担，最后动荡的是底层秩序。贝伦格阁下应当清楚城坊安稳有多重要。”他将问题抛给了执掌市政的贝伦格。
贝伦格缓缓点头：“此言有理，贸然涨价极易激起民怨。我提议成立临时核查小组，去矿场核算实际成本，再敲定税额。”
鲁伊斯脸色微沉，却无法公然反驳。
桑托斯顺势将话题拉扯回禁祭法令：
“暂时搁置赋税议题。异端仪式带来的隐患迫在眉睫。”
马尔库斯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盲目下令清剿只会逼得信徒转入地下，滋生更多流言。不如划定监管范围，登记所有遗迹勘探行动。”他试图争取一丝喘息空间。
莫拉莱斯摇头：“登记不等于纵容。一旦触碰地脉，就违反现有律法。”
争吵持续延展，每一句发言都暗藏筹码与交易。
与此同时，城郊小石屋。
莱拉独自站在紧闭的木门之后，耳朵贴着冰冷木板，捕捉外面风吹杂草的细碎声响。马尔库斯离去之后，空荡的屋子让她心底蔓延起无边的惶惑。
她不明白那些贵族，不明白上议院，不懂什么是七丘预言。在她轮回往复的短暂生命里，唯一清晰的锚点只有那个救下她的男人。
壁炉内火苗摇曳，偶尔迸溅火星。
一阵微弱的低语声自空气缝隙之中渗出来。细碎、模糊，仿佛千万人在遥远彼岸呢喃。
莱拉猛地后退半步，抱住自己的胳膊。熟悉的眩晕感袭来，视野蒙上一层灰蒙蒙的翳。她看见墙壁缝隙渗出淡淡的灰雾，那些雾气缓慢盘旋，在空中勾勒出转瞬即逝的畸形轮廓。域外的低语没有停歇。
她畏惧这种异象，心底却生出一个偏执念头。
要是那些议员、僧侣全都消失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抢走马尔库斯。
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悄然在她心底生根。
都城，议事大厅。
漫长的议事暂时休停，众人起身短暂休整。马尔库斯走到大厅立柱旁，视线望向窗外潮湿的街巷。一名身着不起眼灰衣的侍从快步靠近，压低声音禀报。
“家主，方才跟踪祭司的探子，消失在了碎石街深处。伊斯拜特似乎安排了两组人手。除此之外，罗西利卡·阿泷戴特女帝的使者在府邸等候，说希望和您单独会面。”
马尔库斯眼眸微凝。
第二时代留存下来的女帝。那位掌控死亡回溯异能的统治者。他们之间那笔沉重的纠葛，又要被重新提起。失去百分之二十灵魂作为代价救下她的往事浮现脑海。谁也说不清罗西利卡心底是杀意，还是别的情绪。
“我知道了。”他低声回应。
休息时间结束，众人重回长桌。
阿多尼斯重新开口，抛出了新的议题：
“边境魔物活动越发猖獗，我要求议院划拨更多经费扩充骑士团。”
博弈再次拉开帷幕。
马尔库斯表面参与着商议，心神却一分为二。一边周旋于六大家族织就的罗网，一边牵挂郊外石屋中正在被域外低语侵扰的女孩，还有等候着他的罗西利卡。
雨依旧笼罩整座大陆。
棋盘已经铺开，每一个角色都被推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