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院休会的钟声缓慢回荡在穹顶之下，绵长的余响顺着冰冷石柱四散开来。各家掌权者陆续起身离场，廊下响起交谈声与靴底敲击石砖的动静。有人三两结伴，在拱廊阴影里低声交涉利益；有人坐上等候在广场的马车匆匆离去。
马尔库斯避开人群，独自走出议事大厅。深色礼服下摆沾了沿途水洼溅起的泥点，潮湿的风卷着蒸汽管道散出的淡硫磺味扑在他身上。侍从牵着黑马立于台阶之下，皮革缰绳被雨水浸得发暗。
“回宅邸。”
简短一声吩咐过后，他翻身上马。
车轮碾过积水的石板路，在街巷之中缓缓穿行。整座王城笼罩在绵密湿冷的雾气里，林立烟囱不间断喷吐灰白浓烟，悬空的蒸汽管路微微震颤，发出沉闷嗡鸣。街道上，阿多尼斯家族的巡逻骑士列队前行；桑托斯的传教士捧着典籍站在路口宣讲教义；鲁伊斯的运矿马车络绎不绝；伊斯拜特的驿站招牌遍布每一条主干道，看不见的眼线蛰伏在市井的各个角落。
普里西奥内罗府邸坐落在王城高地，沉重的锻铁大门向内敞开。庭院当中的老橡树只剩枯败虬结的枝干，铁门镌刻着家族纹章——锁链缠绕朽木。宅邸内部陈设极简，剔除了所有浮夸华贵的摆件，空旷的厅堂透着一股清寂。
一道身影静立在大厅中央等候着他。
罗西利卡·阿泷戴特身着暗绯色长裙，衣料上纹着细碎黑金纹路，一顶小巧的王冠歪斜搁在鬓边，没有端正戴好。她面色苍白，眼眸覆着一层寒冰，初见之下，那份想要除之而后快的敌意一览无余。
死亡回溯，便是她与生俱来的权能。每一次身死，她便能倒流时间保全自身，可每一回回溯都会撕裂她的灵魂。在无数次濒死往复之后，她的魂体濒临崩碎消散。马尔库斯为稳住她濒临溃散的灵魂，割舍了自己百分之二十的灵魂本源，将她从湮灭边缘拉了回来。
这份恩情没有消解她表层的憎恨。新生的情愫被她死死掩埋，她用尖锐的敌意筑起外壳，伪装成一心想要诛杀他的模样。
罗西利卡指尖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普里西奥内罗家主。”她的语调冷淡，听不出半分情绪，“你行事越发无所顾忌。和遗祀团私下往来，城郊地带的异动已经落入上议院所有人视线。你执意要唤醒早已消亡的丘神吗。”
马尔库斯在三步之外停下脚步，身姿平稳笔直。
“我自有谋划。这件事无需女帝插手。”
“无需插手？”罗西利卡向前踏出半步，绯色裙裾轻擦地面，眼底翻涌着矛盾的暗流，杀意与隐秘的焦灼彼此纠缠，“倘若你的仪式搅动整片大陆的地脉，灾祸会席卷所有疆域。我可以在上议院递交罪状，动用手中全部权限终止你的计划。”
话语带着毫不掩饰的威慑，心底她却根本不愿毁掉他。找不到合适的方式诉说这份扭曲的羁绊，她只能不断释放敌意。
马尔库斯清楚她矛盾的状态，却无意戳破表象。缺失两成灵魂留下的隐患在此刻隐隐发作，短暂的眩晕掠过脑海。
“倘若你打算检举我，不必拖延。”
下颌紧绷，罗西利卡在心中预演了无数次对峙的场面，每一次都无法真正下定杀手。她强行转移话题，冰冷的字句掩藏着隐晦的提醒。
“域外之物顺着地脉裂隙渗入现世。那些混沌低语，你不可能毫无察觉。不要一门心思扑在接引仪式上，忽视了更为致命的威胁。”
宅邸书房门外，侍从远远放哨，提防伊斯拜特安插的窃密者。这场私会一旦外泄，其余家族会生出无穷无尽的揣测，掀起新一轮风波。
“我会加以提防。”马尔库斯应声。
沉默笼罩了偌大厅堂。罗西利卡凝望着他，那份悄然滋生的眷恋疯狂滋长，表面依旧维持漠然。
“我会盯住你的一举一动。一旦你的举动酿成浩劫，我会亲手阻止你。”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外等候的马车。挺直的背影藏好了所有不该显露的情绪，车轮滚动，消失在巷道的拐角。
空旷的大厅只剩下马尔库斯一人，太阳穴传来一阵阵钝痛，灵魂缺损带来的后遗症愈发清晰。女帝表里不一的态度、虎视眈眈的六大家族、帕拉蒂尼永不停歇的青铜釜，还有独自留在郊野小屋的莱拉，一桩桩事压在他肩头。
郊外，小石屋。
莱拉将脸颊贴在冰凉的木门木板上，屏气聆听屋外风吹杂草的细碎声响。马尔库斯离开之后，空荡狭小的屋子被无边惶惑填满。她不明白贵族间的博弈，不懂议院的规则，对七丘的传闻一无所知。在她轮回往复的短暂人生里，马尔库斯是唯一稳固的支点。
壁炉里火苗摇曳，火星偶尔迸裂出来。
一缕缕细碎模糊的呢喃，自空气的缝隙缓缓渗进房间。仿佛千万个生灵在遥远虚空彼岸低声絮语。
莱拉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双臂抱紧自己。熟悉的眩晕席卷而来，视野蒙上一层灰蒙蒙的翳障。墙壁缝隙渗出淡淡的灰雾，雾气在空中勾勒出转瞬即逝的畸形轮廓，旋即消散。域外的低语没有停下。
恐惧攫住了她，偏执的念头随之生根发芽。
如果那些议员、那些前来拜访的信徒全部消失，就不会有人分走马尔库斯的目光，不会有人把他带走。
病态的占有欲，悄无声息地在女孩心底蔓延开来。
王城，上议院。
短暂休整结束，诸位家主重返长桌旁落座。
阿多尼斯率先开口，厚重的声响在大厅回荡：“边境魔物出没越发频繁，我要求议院调拨更多经费扩充骑士团。”
博弈再度拉开帷幕。
马尔库斯表面投入议事周旋，心神却被拆分两半。一边应付长桌上无休止的交锋，一边挂念着郊外小屋被域外低语侵扰的莱拉，脑海中又浮现出方才罗西利卡暗藏心事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