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的争论终于落下帷幕。
敲定了边防军费的部分拨款，鲁伊斯的增税法案被搁置核查，桑托斯想要推行的异端肃清令也暂时压入案卷。长桌上众人各自心怀盘算，离场时眼神交错，无声地交换筹码。
马尔库斯缓步走出议院主楼。潮湿晚风穿过街巷，王城的喧嚣在身后淡去。他遣散随行侍从，只留下一人看守府邸。去往帕拉蒂尼地下遗迹的路不能让任何人尾随，伊斯拜特的探子依旧游走在暗处，稍有不慎，那处深埋地下的青铜釜便会暴露在议院视野之下。
一条偏僻古道向着城外丘陵延伸。道路两侧荒草齐膝，零星断裂的石桩歪斜地立在野地，是七丘时代遗留下来的残碑，碑文早已被风雨侵蚀殆尽。
越往深处走，脚下大地便越轻微地震颤。沉闷、悠长的轰鸣自地底传来，那是青铜釜运转时搅动地脉能量发出的声响。
丘神残存的意志在他灵魂深处轻轻震颤。残缺百分之二十灵魂带来的昏沉时不时侵扰思绪，视线偶尔恍惚。马尔库斯抬手按了按眉心，稳住心神。他很清楚仪式潜藏的风险，地脉裂隙不断拓宽，域外混沌物质顺着缝隙漫溢而出，整片郊野都被无形的污染笼罩。
狭长幽深的石阶向下延展，潮湿阴冷的气流自下方涌上来。石壁上布满古老晦涩的符文，微弱的金光顺着纹路缓缓流淌。巨大的青铜釜就安放在洞窟中央，厚重黄铜外壁爬满暗绿色铜锈，无数粗细不一的蒸汽管道缠绕釜身，汩汩涌动的暗金色液体在釜内翻滚，散发出温热的光晕。
地脉之力在此处汇聚。
马尔库斯走到釜边停下，指尖悬在釜壁上方，没有触碰金属表面。丘神残响顺着他的血脉与巨釜共鸣，低沉的嗡声填满了整个地下洞窟。
他要做的，是缓慢接引沉眠的丘神，而非粗暴地将其唤醒。急功近利只会撕裂整片大陆的地脉，打开通往混沌领域的巨型裂口。
就在他凝神调整釜内能量流速之时，细碎的灰雾从洞窟缝隙飘入，在地面盘旋成薄薄一层。那些来自域外的雾气试图缠上他的脚踝，却被他身上逸散出的微弱神性驱散。
“不要急着渗透此地。”马尔库斯低声开口，像是在告诫看不见的事物。
虚无之中，低语声短暂沉寂，而后飘向了地面的郊野。
郊野石屋。
屋内灰雾愈发浓重。
朦胧的翳障长久覆在莱拉眼前，那些缥缈细碎的呢喃不断钻进她的耳中。占有欲在心底疯长，混杂着挥之不去的惶恐。她害怕马尔库斯一去不返，害怕那些形形色色的外人会把他夺走。
壁炉里的火光开始飘忽不定，时而明亮，时而微弱得快要熄灭。
莱拉站在房屋中央，不安地攥紧小小的拳头。封闭的小屋再也无法带给她安全感。一个念头在心底萌生——去找他。
她迟疑地走到木门跟前，伸手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板。
微凉潮湿的风迎面吹来，荒草随风摇晃，灰雾漂浮在旷野之间，如同没有实体的幽魂。域外低语跟着她踏出屋子，环绕在她周身，却没有伤害她。轮回灾厄的体质似乎和混沌之物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莱拉漫无目的地走在杂草丛生的野路上。她不知道通往地下遗迹的方位，只是凭着心底模糊的牵引向前挪动脚步。灰蒙蒙的雾气将她瘦小的身影裹住，世界在她眼中失去了鲜亮的色彩。
沿途，几块破碎的石碑半埋在泥土里。莱拉停下脚步，歪头打量上面模糊不清的刻痕。她不认得七丘古文字，那些印记于她而言只是毫无意义的划痕。混沌的私语在耳畔变换语调，不断挑动她偏执的心绪。
“留在他身边……赶走所有旁人……”
零碎的意念灌入脑海。莱拉捂住两侧太阳穴，微微低下头。痛苦没有袭来，一种近乎狂热的执念扎根更深。
她没有停下脚步，一步步朝着震颤传来的方向前行。
一只漆黑的野狼自灌木丛中缓缓走出，泛黄的眼珠锁定了孤身一人的孩童。魔物嗅到了灾厄的气息，却又畏惧萦绕在她周身的灰雾，犹豫着，压低身子，缓缓逼近。
莱拉抬起头看向野兽，眼底没有恐惧。一层淡薄的灰雾涌向野狼。野狼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哀嚎，躯体迅速腐朽瘫软，化作一滩暗色残渣渗入泥土。
她茫然望着地面消失的痕迹，并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混沌顺着她无意识释放的轮回气息，抹杀了靠近的魔物。
这件小事在她心中没有留下波澜，她继续往前走，一心只想寻到马尔库斯。
王城。
罗西利卡返回自己暂居的行宫。
宽大的窗沿边，她望着城外弥漫的灰蒙天色，指尖摩挲窗沿冰凉的石材。方才那场会面不断在脑海回放。她嘴上放出去重重的警告，内心却无法平息那份矛盾的情绪。
想要将他诛杀的念头是伪装，可这份伪装久了，有时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真心。被马尔库斯救下的记忆反复浮现，流失的灵魂碎片永远无法复原，这份羁绊死死把两人牵连在一起。
一名侍女缓步走入房间躬身禀报。
“女帝，探子回报，普里西奥内罗已经独自去往郊外丘陵。同时，城郊的地脉波动正在加剧，还有不明灰雾四处飘散。”
罗西利卡的眼眸沉了下来。
“他去往了帕拉蒂尼遗迹。”
她清楚那处地下釜炉的用途。长久的沉默过后，绯色的裙摆一动。
“备马。不要声张。”
她要亲自前去查看状况，嘴上给自己的理由是阻止他酿成大祸。可心底深处，她不愿任由他独自深陷险境。
与此同时，伊斯拜特家主坐在铺满情报卷宗的书房之内。一份新送来的纸条摊开在桌面，记录着马尔库斯的动向，还有郊野飘散的异常雾气。男人指尖敲打着桌板，唇角扬起淡淡的笑意。
“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没有立刻将消息传递给其余家族。情报就是筹码，等待最合适的时机抛出，才能换取最大利益。
桑托斯收到了城郊异动的传闻，开始派遣教会执事去往郊外巡查；阿多尼斯安排骑士小队搜捕四处游荡的异变魔物；莫拉莱斯整理着禁术法条，等候抓住马尔库斯违规的实据；鲁伊斯冷眼旁观，盘算着地脉动荡会不会影响矿道稳定；贝伦格调动城防队伍，防备灾祸蔓延至城区。
所有人都在行动。
荒野之上，莱拉离震动的源头越来越近；地下洞窟之中马尔库斯调控着巨釜；罗西利卡策马奔赴郊野；各方势力的丝线慢慢收拢向帕拉蒂尼丘陵。
薄薄灰雾，铺满了整片原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