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被奔跑的风压倒一片。
莱拉拼尽全力往前逃窜，胸腔剧烈起伏。方才执事消散的画面在脑海盘旋不散，一种说不清的恐慌攥住了她。她害怕马尔库斯知晓这件事，害怕那双总是带着包容的眼眸生出厌弃。萦绕周身的灰雾随她急促的呼吸翻涌，那些域外低语不再温和，不断挑拨她紧绷的心弦。
不要被抛弃……千万不要。
执念化作无形的皮鞭，驱赶着她不停向着山腹方向奔去。倾斜的山坡布满碎石，细小的棱角划破她裸露的脚踝，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一道隐在藤蔓之下的石阶入口出现在视野当中。古老石材覆着青苔，微弱的金光自缝隙之间泄出，地底传来沉稳厚重的嗡鸣。那是青铜釜震动的声响，也是她一路追寻的气息源头。
莱拉放慢脚步，小心翼翼拨开纠缠的藤蔓。
阴影之中，一道挺拔身影缓步拾级而上。
马尔库斯的黑色礼服沾染上地下洞窟潮湿的泥渍，狭长的影子斜斜铺在石阶上。他刚刚撤去一部分屏障，便看见了站在蔓藤旁的小女孩。
四目相对。
莱拉浑身僵住，灰雾下意识收拢在她身后，仿佛想要遮掩方才留下的痕迹。慌乱攫住了她，她垂落双手，指尖微微颤抖，想好的说辞全部消散一空。
“你离开了小屋。”马尔库斯的声音平静，听不出苛责，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
莱拉咬着下唇，视线飘忽不定，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细碎的谎言堵在喉咙，最终只挤出一句微弱的话：“我想找到你。”
风掠过山岗，荒草簌簌作响。马尔库斯缓步走下几级石阶，来到她面前。他嗅到了灾厄力量爆发过后残留的气息，还有教会圣职者消散殆尽的余味。
他没有立刻质问。目光落在女孩擦伤渗血的脚踝上。
就在他打算开口的刹那，马蹄声自后方土路传来。
黑马停驻在不远的坡地。罗西利卡攥紧缰绳，绯色长裙垂落马鞍边缘。她循着灾厄气息一路追来，却没料到会看见马尔库斯，以及这个来历不明的孩童。
女帝微微眯起双眼，灵魂感知铺开，瞬间捕捉到莱拉体内汹涌不定的轮回灾厄，还有缠绕在她身上的混沌灰霭。
三方于山脚狭路相逢。
空气骤然凝滞。
罗西利卡翻身下马，靴跟磕击碎石地面发出轻响。她站在十余步开外，视线来回打量两人，戒备没有卸下。
“这是谁。”她问话的对象是马尔库斯，语调冷硬。
莱拉下意识往马尔库斯身侧挪了半步，小小的身躯躲在他的臂边，漆黑的眼眸望向罗西利卡，满是敌意。在她的认知里，所有靠近马尔库斯的人全是潜在的抢夺者，眼前身着绯色长裙的女人也不例外。淡淡的灰雾自地面悄然升起，蓄势待发。
“与你无关。”马尔库斯挡在了莱拉身前半寸，简单回绝。
这句维护，让莱拉紧绷的心稍稍安稳，可看向罗西利卡的眼神愈发执拗。
罗西利卡眉梢微蹙。心口掠过一丝莫名的闷涩。她伪装出来的敌意险些失控。嫉妒悄无声息钻了出来，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维持冰冷的姿态。
“无关？”她往前踏出一步，“不稳定的灾厄被你藏匿在此处。你可知她方才宣泄力量，抹杀了桑托斯的执事。教会很快便会大举搜捕这片丘陵，你是打算将所有视线全部引向帕拉蒂尼遗迹吗？”
她已经猜出了方才能量爆发的真相。
马尔库斯神色没有变化：“我会处理后续。”
“处理？”罗西利卡唇角勾起一抹嘲弄，心底却在担忧他将自己拖入泥潭，“你独揽所有风险，一旦被议院抓住把柄，你的席位会被剥夺，接引丘神的计划会彻底败露。”
两人之间气氛紧绷。
躲在他身后的莱拉双手攥成拳头。灰雾缓缓升腾，她暗自期盼这个女人就此离开。域外低语在耳畔怂恿着她，将碍事者抹去。毁灭的欲望悄然滋生，被她强行按捺下去。她清楚马尔库斯不会乐见她再次动手。
“不要逼我把这件事呈报议院。”罗西利卡抛出筹码，话语带着威胁，可她并不想这么做。只是找不到别的方式劝他抽身。
马尔库斯看着她，洞悉她表层强硬之下藏起来的顾虑。缺失两成灵魂带来的恍惚一闪而过。
“若是你打算揭发，早就动身回城了。”
一句话戳破了她的伪装。罗西利卡呼吸微滞，别开视线，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远处林间传来零星的号角声。桑托斯的圣职队伍已经踏入丘陵地带，搜寻失踪执事。地面隐约响起整齐的马蹄声，阿多尼斯麾下的骑士也正在靠拢。留给他们交谈的时间所剩无几。
马尔库斯低头看向身侧的莱拉。
“先退回洞窟。”
莱拉顺从地点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罗西利卡，才转身踏上潮湿石阶。
做完安排，马尔库斯重新看向女帝。
“你可以离去，或是和我一道。选择权在你手上。若是留在此地被搜查队伍撞见，你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禁域。”
罗西利卡缄默片刻。离开，放任他和灾厄孩童躲入地下遗迹；跟随他，便意味着和他绑在同一条船上，对外隐瞒此地的秘密。
远处的号角声愈发清晰。
她沉默地迈开步子，跟上了通往地下的石阶。绯红色衣摆扫过布满青苔的石面。
她不断告诉自己，只是为了监视他，防止他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心底那份隐秘的情愫却在悄然蔓延。
三人依次走入幽暗通道，入口处的藤蔓缓缓垂落，遮掩住通道。
没过多久，数名身披白甲的圣职者穿过荒草，搜寻的目光扫过山脚，并未发现被遮蔽的入口。骑士们沿着土路四散探查，整片丘陵被搜查队伍缓缓笼罩。
地下通道幽暗阴凉，石壁符文散发微弱金光。
莱拉走在最前面，始终与罗西利卡保持距离；马尔库斯走在中段，思绪盘算着如何化解教会追查的风波。
罗西利卡望着前方男人的背影，心绪纷乱，假面裂痕正在一点点扩大。
长长的甬道向着洞窟深处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