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之中流淌着青铜巨釜低沉不休的轰鸣。
石壁上古旧符文漾起柔和的金光,将偌大的地下空间浸在朦胧的光晕里。缠绕釜身的蒸汽管路缓缓震颤,温热水汽顺着接缝缓缓飘散,釜内暗金色流质翻涌,泛起一圈圈缓慢扩散的涟漪。
莱拉退至洞窟边角的阴影当中,一层薄如纱霭的灰雾盘绕在她脚边。她的视线牢牢锁定罗西利卡,戒备如同竖起尖刺的幼兽。只要这名红衣女子靠近马尔库斯一步,她周身的雾气便会微微躁动。
罗西利卡缓步环顾整座地脉工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她早已知晓帕拉蒂尼丘陵之下藏着地脉枢纽,却未曾想到是以这样一具庞大炼金器物为核心。巨釜牵引着整片大地脉络,稍有差池便会掀起灭世般的动荡。
她收回目光,望向伫立釜旁的马尔库斯。周遭空气带着地底独有的湿冷。
“你依靠这尊巨釜,一点点接引丘神残存意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在外旷野时尖锐的质问,染上几分凝重。
马尔库斯垂眸凝视釜中翻滚的液体。
“强行唤醒只会撕裂地脉裂隙,域外混沌便会蜂拥涌入现世。我所做的,只是牵引散落的残魂,循序渐进。”
“可你收留了一头轮回灾厄。”罗西利卡侧眸瞥向阴影里沉默的莱拉,“方才荒野之上,她转瞬便抹杀了三名教会执事。一旦她失去自控,这片丘陵乃至更远的城镇都会尽数归于虚无。你凭什么确信可以一直约束她。”
话音落下,莱拉周身灰雾骤然翻涌起来。她往前踏出一小步,漆黑的瞳孔满是执拗。
“我不会伤害他。”
“本能不会听从你的意愿。”罗西利卡微微前倾身子,语调冷静,“轮回毁灭是刻在你血脉之中的宿命。眼下的克制只是暂时。当那些域外低语侵占你的思绪,所有的誓言都会荡然无存。”
灰雾顺着地面蜿蜒游走,快要触碰到女帝的靴面。莱拉下颌绷紧,胸中翻涌着怒火。
“莱拉。”
简单的两个字落下,躁动的雾气瞬间停滞,缓缓向后收拢,重新缠绕在女孩身侧。莱拉咬住下唇,不甘地退回阴影,双手紧紧攥起。
罗西利卡望着她言听计从的模样,心口泛起一阵酸涩的闷意。唯有在马尔库斯面前,这头灾厄才会收起毁灭的獠牙。她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看向男人。
“桑托斯绝不会就此罢休。三名执事惨死郊外,这件事会变成教会发难最好的借口。”
“我已经想好说辞。”马尔库斯目光平静,“我会在凶案现场布置畸变魔物留下的痕迹,将罪责推给受地脉污染而生的野兽。荒岭之中本就时常游荡变异生灵,这套说辞合乎情理。”
“伊斯拜特不会轻易被表象蒙骗。”罗西利卡提醒道,“他的眼线遍布郊野,难保有人窥见了事发的片段。一旦他起疑,便会不断追查下去。”
二人低声商议对策。阴影里的莱拉安静注视着马尔库斯的背影。看着他同另一个女人交谈,一种尖锐的不安刺痛了她。耳畔细碎的呢喃不断蛊惑她,驱逐这名闯入洞窟的外人。她死死压抑躁动,不愿惹马尔库斯不悦。洞窟之内暗流无声奔涌。
丘陵之外,荒岭土路。
桑托斯教会的圣职队伍披甲而行,白色祭袍外覆着银白色护甲,权杖悬于腰间。领队的主教面色肃穆,视线扫过杂草丛生的山野,正在搜寻三名失联执事留下的痕迹。泥土之上残留着淡淡的灰霭余痕,转瞬消散无踪。
蹄声轰鸣,另一支队伍自岔路行来。阿多尼斯家族的骑士身披暗色板甲,长枪斜搭在马鞍一侧。两队人马狭路相逢,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骑士队长微微颔首,语气疏离:“教会在此搜寻什么。”
“三名外勤执事于这片区域失踪,疑似遭遇魔物袭击。”主教没有全盘托出实情,有所保留地回答,“我们奉命搜寻踪迹,清除此地异变怪物。”
骑士眼底带着审视。阿多尼斯收到的情报是丘陵地脉异常,不明雾气四处飘散。两方目的相似,却各怀算盘。
“边境魔物日渐猖獗,若是此处诞生高阶畸变体,会威胁周边村镇安全。”骑士说道,“我等奉命探查异动源头。”
空气弥漫着试探。教会想要寻回执事下落,追查不详力量;骑士团意在排查地脉动荡隐患,扩充自身在郊外区域的话语权。谁都不愿将主动权交到对方手上。
“不妨分头搜查。”主教提议,“若是发现危险存在,彼此传递讯号。”
骑士队长略作思索,颔首应允。两支队伍分开,向着丘陵不同方位散开。表面达成共识,暗地里彼此监视。
藏在林木之间,伊斯拜特派出的密探半伏在灌木丛中,将两队人马的动向尽收眼底。一张纸条被迅速卷起,塞入信使手中,向着王城疾驰而去。
各方势力的罗网,正缓缓收紧帕拉蒂尼丘陵。
地下洞窟。
商议暂时停歇。
罗西利卡望向甬道幽深的入口,神色复杂。
“外面已经被搜查队伍包围。短时间我们不能离开洞窟。”
马尔库斯抬眼看向厚重的石壁。
“在此等候搜查散去不是长久之计。”
阴影之中的莱拉默默注视着二人,灰雾在脚边缓缓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