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暗道尽头
地底通道里潮气浓重,浅浅积水漫过靴底。
马尔库斯体表流转的微弱金光,在黑暗中投下摇晃的影子。碎石不断从隧道顶端簌簌掉落,古老地道历经漫长岁月早已不再稳固,地脉暗流在岩层之下缓缓涌动,时不时带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罗西利卡每迈出一步,手臂与腰侧的伤口便传来钝痛。方才突围时数次连续触发死亡回溯,灵魂深处裂痕蔓延,零碎的死亡幻象时不时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破碎的王座、遍地的尸骸、自己一次次倒下的画面。她微微垂首,深呼吸将纷乱的幻影压下。
“不要硬撑。”马尔库斯低沉的声音在幽闭通道响起,“一旦灵魂崩碎,我没有办法再一次修补。”
话语落下,罗西利卡身形微僵。
当年灵魂濒临瓦解,是他割舍自身两成灵魂碎片将她拉回世间。这份恩情像一根无形锁链缠绕着她。她刻意装出来的冷漠外壳裂开细纹。
“不必挂念我的安危。”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语调生硬,“我只是不希望你在完成接引丘神残响前死去,让整个世界承受失控的代价。”
拙劣的借口连她自己都无法信服。
莱拉攥紧了马尔库斯的袖口,小步跟在他身侧,周身缭绕的灰雾稀薄而安静。方才祭坛混战中,失控雾气险些袭击罗西利卡的画面萦绕在她心头。域外低语没有停歇,却被她强行压制在心底。她默默抬眼扫视着两人,占有欲如同潮湿藤蔓,悄无声息地盘绕心脏,暂时没有爆发。
通道缓缓抬升,前方缝隙透出灰蒙蒙的天光。
走出洞口,扑面而来混杂煤炭、机油与锈蚀金属的气味。
一片庞大废弃矿场铺展在凹陷盆地之中。这是早期炼金术士与矿工共建的采掘场,用来开采蕴含地脉能量的矿石,蒸汽动力机械遍布整片矿地。歪斜的钻井架高高耸立,断裂的输送管道横七竖八躺在泥泞地面,几台报废蒸汽机外壳锈迹斑斑,部分齿轮还随着微弱地脉气流缓慢转动,发出吱呀嘶哑的鸣响。矿坑入口漆黑幽深,低矮工棚倾颓倒塌,杂草从木板缝隙肆意生长。
远处几缕淡淡的黑烟缓缓升腾。还有少数没有完全熄火的锅炉在缓慢吞吐烟气。
“蒸汽‑炼金矿场。”罗西利卡环顾四周,放缓脚步,“七丘覆灭之后,这里被遗弃。地脉矿石被掏空,机器就此荒废。传闻矿坑深处留存着炼金师遗留的实验体,还有半成品E.G.O装备。”
马尔库斯缓步踏入矿场,金色微光散开探查周遭能量流动。
数道微弱、不稳定的异质气息藏在矿井深处;一缕怠惰残响的分支飘荡在工棚之间;暴怒残响正在从旷野向着盆地靠近。
“此地不宜久留。”他开口说道,“穿过矿场,翻过北侧山脊,便能暂时甩开追兵。”
三人踩着泥泞,在废弃器械之间穿行。
哐当——哐当——
断续的金属撞击声自最深的矿洞传出。一双双泛着灰白的眼睛在黑暗洞口若隐若现。被炼金药剂改造过的矿奴遗骸,在地脉雾气滋养下重新活动起来,动作僵硬迟缓,手持锈镐,慢慢从矿道之中走出。
改造怪物数量大约十余只,将前路截断。
莱拉周身灰雾缓缓升腾起来。
“尽量不要大范围释放灾厄。”马尔库斯提醒道,“浓烈混沌气息会给追来的人留下清晰路标。”
莱拉颔首。灰雾化作数条纤细雾索,精准缠绕住矿奴的四肢,限制它们行动,并未摧毁躯体。矿奴徒劳挣扎,镐头砸在地面溅起泥点。
罗西利卡向前移步。她避开矿奴挥来的铁镐,每一次险象环生的闪避,都靠着回溯权能微调身形。每一次触发,一丝细微裂痕便刻印在灵魂之上。她不愿大肆催动力量,只将回溯用作微调规避伤害,最大限度减少消耗。
马尔库斯抬手释放数道轻薄金光,击碎拦路锈蚀的机械残骸,开辟通路。灵魂空洞随着力量调动传来一阵阵隐痛,眩晕感不时袭来,他不动声色稳住身形。
就在即将横穿矿场之时,低沉的嘶吼声从矿道深处传出。
一具体型远超普通矿奴的畸变体缓步走出。它的躯体融合了破碎机械零件,黄铜管道从皮肉之中穿刺而出,胸腔残存的锅炉微微燃烧,白色蒸汽不断自缝隙溢出。这是失败的融合实验产物,一具不稳定的半机械异质生命。
畸变怪物猛地踏步,地面微微震颤,直扑向莱拉。
莱拉来不及完全撑开雾幕。千钧一发之际,罗西利卡向前踏出一步。死亡回溯发动,时间倒流一秒,她拽住莱拉向后撤离,沉重的铁镐砸在泥泞地面,泥土飞溅。
接连不断的小幅回溯让罗西利卡额角渗出薄汗。
马尔库斯掌心金色光芒汇聚,一道横向光刃劈向畸变怪物。光刃切过它布满伤痕的躯体,蒸汽喷涌而出。怪物吃痛咆哮,狂暴地胡乱挥舞武器。
莱拉抓住空隙,厚重灰雾包裹住畸变体。雾气不断收紧,死死禁锢它的动作。怪物在雾团里挣扎,锅炉发出尖锐的泄压声响,渐渐安静下来。
危机暂时平息。
罗西利卡扶着身旁锈蚀管道喘息,脸色愈发苍白。
莱拉抬眼看向她,情绪复杂。方才那一拽救了自己性命,心底的敌意淡去少许,可深藏的执念并未消散。她沉默地收回雾气,退回到马尔库斯身侧。
马尔库斯望向北侧起伏的山脊。穿过矿场,山路就在前方。
而这片废矿之外,风云已然涌动。
第二幕 七丘祭坛,铁骑压境
尘土漫天飞扬。
大批披着重甲的阿多尼斯骑士策马疾驰而来。黑色的家徽旗帜迎风翻卷,马蹄踩踏荒原土地,隆隆的轰鸣声在旷野回荡。阿多尼斯家主亲率主力骑士抵达谷地外围。
残破祭坛映入眼帘。谷口巨石封堵着排水通道,十名圣职者守在石块旁边,正尝试移开沉重岩石。
骑士队伍停下脚步。铠甲碰撞声接连响起。家主翻身下马,冷冽的目光投向圣职者。
“我的麾下二十名骑士奉命追踪逃犯,被困河谷,死伤惨重。”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主教就在不远的祭坛之中,明明可以施以援手,却选择绕道追捕目标,放任我的人被魔物屠戮。这就是桑托斯教会的行事准则?”
留守的圣职者面色紧绷:“家主,主教大人自有考量。若是贸然滞留河谷,马尔库斯一行人便会逃脱……”
“考量?”家主冷笑一声,手按腰间佩剑,“用我骑士的性命当作诱饵?阿多尼斯家族不会咽下这份牺牲。”
争执声传入祭坛内部。
主教刚刚指挥圣职者暂时压制住怠惰罪缚者与白雾异想体,听见外面的喧闹,缓步走出谷地。权杖握在手中,圣光在晶石上流转。
“阿多尼斯家主。”主教神色平静,“河谷魔物横行,如果分出人手救援骑士,马尔库斯便会趁机逃离,他身上寄宿着陨落神明残响,一旦放任他完成计划,整片大陆都会陷入灾难。权衡轻重,我做出了取舍。”
“用我族人的性命来权衡。”家主眼底戾气攀升,“教会高高在上,随意牺牲骑士的性命。阿古多送来的信件将一切告知于我。”
暴怒残响顺着风飘进祭坛谷地,漆黑如烟的罪念悄悄弥漫在两人之间。怒火被无形放大。骑士们握紧长枪,圣职者纷纷举起权杖,圣光缓缓凝聚。双方人马两两对峙,冲突一触即发。
“我无意与教会开战。”家主缓缓松开剑柄,可敌意并未消散,“但是这件事,我们会在议院当中讨要说法。眼下,马尔库斯从暗道逃走了,我要参与追捕。”
“我不会将追捕权全盘交付于你。”主教寸步不让,“目标牵涉异端与灾厄,教会拥有审判权。”
“地脉异动牵动整片领地安危,骑士团有权介入调查。”
彼此互相提防,谁都不愿让出主导权。
最终达成一份脆弱协定。双方各派人手追查暗道出口踪迹,互不干涉追捕行动,捕获目标之后一同押往王城议院裁决。
协定看似公平,双方心底都暗藏算计。
主教想要抢先抓到马尔库斯一行人;阿多尼斯家主打算找到逃亡者,以此为筹码,在议院控诉教会漠视骑士性命。
两队人马分头行动。一部分圣职者搜寻暗道别的出口;骑士散开,向着荒野各个方向探查踪迹。
第三幕 阿古多宅邸 · 棋盘推演
雕花书桌之上摊开最新的密报。
伊斯拜特·阿古多垂眸浏览纸面文字。阿多尼斯主力骑士抵达祭坛,和桑托斯主教爆发对峙,达成表面合作,暗地里各自搜寻逃亡者踪迹。废弃蒸汽矿场那边传来讯息,探测到混沌与地脉能量波动。
他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暗银螺旋家徽在纸页角落若隐若现。
“猜忌已经埋下。假意的同盟走不了多远。”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大陆地图前,指尖轻点废弃炼金矿场的标记。
马尔库斯三人被困在盆地矿场,翻过北山便能遁入丘陵。阿多尼斯与教会的搜查队伍正在向外铺展,很快便会查到矿场。
他拿起鹅毛笔,写下两条简短密令。
一份送往阿多尼斯的搜查小队,暗示逃亡者藏身于蒸汽废矿;另一份消息匿名传递给主教的属下,模糊透露北山山道可以截断逃亡路线。
密探收好纸条,躬身退离书房。
伊斯拜特重新拿起七丘预言手稿,泛黄纸页上新的字句映入眼帘。
铁与圣暂时缔约,谎言埋下心隙;汽雾漫于荒坑,三方狭路相逢。
大陆深处传来悠长低沉的号角,天启四骑士第二道封印震颤幅度正在加剧。地底黑暗里,王权长枪静静沉眠,枪身铭刻的古老符文忽明忽暗。
他望向窗外灰沉的天空。
每一枚棋子都在按照无形轨迹移动。
第四幕 山脊之下
马尔库斯三人穿过遍布废弃机械的矿场,踏上通往山脊的泥泞小路。
冷风自山巅吹落,卷起杂草碎屑。
身后矿场方向,畸变矿奴的嘶吼渐渐远去。可远方荒原之上,隐约传来骑士策马奔腾的声响,还有圣职者祷诵的微弱回音。追兵正在不断靠近。
罗西利卡停下脚步,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眼前接连闪过死亡碎片。她咬紧牙关将幻象压下。
“搜查网正在收拢。”她低声开口,“翻过山脊之后是连片的密林,可骑士可以绕行山林外围进行包抄。”
马尔库斯抬眼望向连绵起伏的山林,灵魂空洞的钝痛连绵不绝。丘神残响在体内躁动不安。
莱拉站在他身侧,灰雾安静地萦绕脚踝,漆黑眼眸扫视着前路,也留意着身旁的罗西利卡。那份病态的依恋之下掺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进入密林,寻找隐匿的地脉裂隙。”马尔库斯做出决定,“借紊乱的地脉气息掩盖我们留下的痕迹。”
三人迈步向着山林深处前行。
而阿多尼斯的一支搜查小队已经靠近废矿盆地边缘;桑托斯的圣职者正朝着北山山道疾驰而来。狭路相逢的局面,已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