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步入裂谷
向北延伸的路面渐渐向下倾斜。
枯黄的野草越发稀疏，地面裂开一道道黝黑狭长的地脉缝隙，如同大地溃烂的伤口。微暖、带着硫磺气息的气流自裂隙之中缓缓上浮。这里便是枯谷。
这片谷地并非天然形成。
千百年之前，第一批挣脱了教会教条束缚的炼金术士，寻到此地开采富含能量的地脉矿，搭建起露天熔炉与初代蒸汽器械。他们不满足于只依靠药剂与坩埚转换物质，妄图牵引潜藏在万物之内的原生魔法元素，将风、火、土、水的力量封入机械的内腔。蒸汽作为媒介，魔法作为本源，他们想要锻造出能够自行运转、永不枯竭的造物。
狂热催生了不计后果的实验。
某次元素共振失控，整片谷地被狂暴的魔力冲击波撕裂，地壳崩开无数裂痕。炼金工坊尽数崩塌，幸存的术士四散逃亡。魔法能量没有消散，渗入地层，和地脉纠缠在一起，直至今日依旧在岩层之下缓缓翻涌。后世之人把这片死寂的洼地命名为枯谷。
马尔库斯踏上沉降的谷地。
脚下碎石微微震颤，看不见的波动顺着鞋底攀上躯体。灵魂深处的丘神残响本能地做出应答。一阵阵细密绵长的震颤不停袭来，每一次共振，他灵魂的空洞便被拓宽一丝。此刻留存的灵魂量缓慢下滑至六成二。细微却持续不断的钝痛扎根在意识深处，挥之不去。
“这里残留着古老炼金实验溃散的魔力。”罗西利卡缓步跟在身侧，绯色长裙扫过布满裂纹的岩地。她能感知到四散游离的元素碎片，无序地飘荡在空气之中，火元素的燥热混着土元素的厚重彼此冲撞，“初代炼金术士尝试缝合蒸汽机械与元素魔法，失败之后，失控的魔息永久浸染了这片山谷。地脉和魔法相互缠绕，才会不断诱发残响共鸣。”
过往的死亡幻影时不时在她视野边缘一闪而过，神魂上纵横交错的裂痕被谷地躁动的能量刺激，隐隐作痛。她刻意放缓呼吸，不去触碰死亡回溯的能力，避免额外的崩坏。
莱拉紧紧挨着马尔库斯的左手边，浅灰色的灾厄雾气平铺在脚面。她蹙起眉头，能够清晰察觉到男人正在无声承受损耗。域外细碎的低语在耳畔盘旋。
离开这里。不停流逝的灵魂会把他慢慢掏空。
可选择权不在她手上。她只能默默相随，灰雾悄然铺开，探查四周潜藏的异动。她望向幽深交错的裂隙，又抬眼望向谷地深处残存的建筑轮廓。
很远的谷腹地带，歪斜的金属烟囱半截埋进土石，断裂的黄铜管道从废墟之中裸露出来，锈蚀的表面偶尔掠过一缕转瞬即逝的火光，那是滞留在此处的火元素在管道内游荡。
荒原的边缘，嫉妒罪缚者那一缕黑雾悬浮在谷口，迟疑了片刻。谷地之中翻涌的魔力扰乱了罪念的感知，它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停留在谷沿的阴影里，遥遥锁定三人的踪迹。
地底深处，五道朦胧的罪念随着枯谷地脉的浪潮轻轻起伏了一下，随即重归沉寂，没有任何向着此处移动的征兆。
第二慕 废弃炼金工坊
沿着裂痕遍布的谷底向前行进约莫半个时辰。
一片崩塌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之中。石砌的墙体大半倾颓，巨型坩埚碎裂成无数残片散落在地面。巨大的蒸汽锅炉歪斜着陷进泥土，连接锅炉的管道七零八落，有些管口还缠绕着凝结成硬块的炼金熔料。残破的工作台上面散落锈蚀的镊子、研磨钵，还有泛黄、被潮气侵蚀大半的羊皮手稿。
这里便是当年炼金术士群的一处主工坊。
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游离的魔法元素在废墟之间漫无目的地漂流。零星的水元素聚成细小水珠，滴落在滚烫的金属碎片上，腾起一缕缕白雾。
马尔库斯走入废墟中央。丘神残响和四周涌动的地脉‑魔法复合能量不断共振，持续消耗着他。他停下脚步，弯腰拾起一张尚且完整的手稿。字迹潦草狂热，字句间写满了术士偏执的构想。
蒸汽只是容器。元素魔法才是流淌其中的血液。我们不必向神明祈求力量，我们可以亲手把天地间的四元素囚禁在齿轮与活塞之内。当锅炉轰鸣，风啸、焰浪、地之重负、流水的奔涌全部听命于人。旧神已逝，人将借炼金与机械重塑世界。
罗西利卡站在他身侧，低头阅览手稿上的文字。
“那是蒸汽炼金术兴起的开端。”她轻声说道，“七丘诸神湮灭之后，神权教会垄断了一切超凡力量的解释权。一部分学者不甘于被教义束缚，开始钻研物质转化之术，慢慢摸索出炼金技艺。后来他们发现了四散在天地间的原生魔法元素，便萌生了将魔法与蒸汽装置相融的疯狂想法。”
成功的案例寥寥无几。少数成品器械可以短暂借用元素的力量，却极容易失控。大量失败的实验，造就了枯谷这般的死地。
工坊的角落，一堆碎石底下露出几件残缺的E.G.O残骸。它们并非脑叶式造物，是失败的魔法‑蒸汽炼金造物。一件断裂的黄铜臂甲，外壳坑坑洼洼，残存微弱的土元素波动；一支扭曲的玻璃试管，内部永远盘旋着一小团不会熄灭的幽蓝火苗。器物的内核早已崩坏，只剩下空壳，零散地向外逸散微薄的能量。
莱拉缓步走到那些残破器物旁，灰雾轻轻触碰黄铜臂甲。灾厄雾气和缓慢流动的土元素短暂相撞，泛起淡淡的烟尘。她回头看向马尔库斯，他正垂手捏着泛黄的手稿，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不间断的共振依旧在蚕食他的灵魂。
“一直留在此地，损耗不会停止。”莱拉低声开口，藏在温顺语气之下的不安难以遮掩，“我们要穿过山谷，不要在废墟逗留。”
马尔库斯收起手稿，将它折好收进衣襟。
“这份执念，蔓延了整个时代。”他低声说道。丘神残响震颤了一次，整片工坊内游离的魔法元素骤然流转得快了几分。他及时收敛了无意识溢散的神性波动，才没有引发更大规模的震荡。
就在这时，工坊外侧碎石路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第三节 流浪炼金学徒与失控的元素傀儡
三名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自断墙的缺口小心翼翼走入废墟。他们是四散漂泊的炼金学徒，听闻枯谷遗留着早年术士的笔记与素材，冒着风险前来搜寻可用的材料。腰间挂着简易的蒸馏瓶、打火装置，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近乎狂热的神情。
看见废墟之中的三人，学徒们骤然停下脚步，戒备地攥紧了手里的工具。
“这片谷地是我们先发现的！”领头的少年高声喊道，他的长袍沾满尘土，眼睛发亮，“我们在收集旧时炼金遗存，你们离开这里。”
罗西利卡上前半步，想要平和交涉。
“我们只是途经此地，不会拿走工坊内的物件。”
学徒并不信任外来者。其中一名学徒偷偷启动了一件半成品傀儡。那是用矿石碎块、废弃齿轮拼凑而成的矮小人偶，内部封存了一缕躁动的土元素。他念动粗糙的炼金符文，人偶摇晃着站起身，石块摩擦发出咯吱声响。
可是枯谷翻涌的魔息打乱了符文的平衡。
人偶眼眶亮起浑浊的黄光，不再听从学徒的操控。狂暴的土元素在它躯体内部爆发开来，傀儡猛地调转方向，向着最近的那名学徒挥出沉重的石拳。
“不好！失控了！”
少年慌忙向后躲闪，重重摔在碎石堆上。傀儡迈开沉重的步伐，不依不饶地追击。
其余两名学徒慌慌张张掏出药剂，想要遏制傀儡，飞溅的酸性液体落在石质躯体上，只留下浅浅的蚀痕。
马尔库斯看着横冲直撞的傀儡。丘神残响又一次被动和四周魔力共振，刺痛顺着神经蔓延。他可以唤来谷口的黑雾分体摧毁傀儡，但要付出额外的灵魂损耗。亦或是以自身微弱的神性安抚躁动的土元素。
他选择了后者。
淡淡的金光在掌心跳动，柔和的神性波纹扩散开来。疯狂奔涌在傀儡体内的土元素慢慢平复下来。人偶动作逐渐迟缓，哐当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石块缝隙之中逸散出余下的元素气息，彻底静止。
做完这件事，马尔库斯肩头微沉，灵魂存量下滑至六成。
三名学徒呆呆望着平息下来的傀儡，又看向周身微光缓缓消散的男人，狂热的求知欲压过了恐惧。领头的少年走上前，微微低头。
“你……能够调和暴走的元素？你也是炼金大师吗？”
“我并非术士。”马尔库斯回答。
学徒们七嘴八舌地讲述着他们的境遇。教会把私自研习蒸汽‑元素炼金术的人视作异端四处搜捕。他们只能漂泊在荒原之上，捡拾废墟里残存的资料，执着地完成先辈没有达成的事业——让机械容纳魔法。
罗西利卡安静听着，旧日王朝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封建领主想要借改良蒸汽器械提升生产力与军备，炼金术士追逐力量，教会谴责二者皆是亵渎，三方拉扯构成了这个时代的底色。这片枯谷就是冲突与狂热留下的伤疤。
莱拉站在马尔库斯身侧，默然看着几名学徒。这些人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流露出崇拜。一丝隐晦的嫉妒悄然爬上心头，灰雾微微翻涌，随即被她压下。
“快离开枯谷。”马尔库斯对学徒说道，“谷地的魔息不停扰动元素，任何炼金装置都极易失控，留在这里太过危险。”
学徒们犹豫片刻，匆匆捡拾了几张完好手稿，扛上布袋，快步离开了工坊。
第四节 暗中的观望，与谷的尽头
谷地之外一处凸起的岩台。
阿古多麾下的暗探将工坊之内发生的一切尽数记下。
目标穿行枯谷，持续承受地脉‑魔法共振带来的灵魂损耗；偶遇流浪炼金学徒，以神性平息暴走元素傀儡，没有动用罪缚者分体。枯谷残存初代蒸汽炼金术的遗迹，游离元素四处飘荡。嫉妒罪缚者滞留谷口，没有深入山谷。其余罪缚者依旧蛰伏地底。
字条折叠完毕，信使骑着快马奔赴王城。
书房之中，伊斯拜特·阿古多展开记录，指尖缓缓摩挲纸面。
“炼金术士、元素魔法、蒸汽机械。时代的暗流全部凝缩在这一道裂谷之中。”他低声轻笑，“不间断的损耗正在慢慢磨掉马尔库斯自身的边界，很好。”
他写下两条密令。
其一，传令荒原上的骑兵小队，封锁枯谷所有次要出口，只留下贯穿谷地的主通路，逼迫他们走完整片裂谷。不必冲入谷内围剿，躁动的魔息会给骑兵自身带来麻烦。
其二，将枯谷存有古代炼金手稿的消息，悄悄传递给附近教会的巡回审判官。异端炼金术，是教会绝不会放任不管的事物。
指令送出，烛火轻轻晃动，在墙壁投下狭长的阴影。
工坊之内。
三人走出崩塌的建筑，沿着谷底主路继续向前穿行。裂痕依旧在脚下不断延伸，魔法元素与地脉的共振不曾停歇，缓慢、稳定地侵蚀着马尔库斯的灵魂。
罗西利卡一边前行，一边留意飘荡的元素流。
“最早那批炼金术士的梦想没有彻底消亡。流浪学徒、躲藏在城镇地窖里的研究者还在改良蒸汽与魔法融合的技艺。这份技艺会慢慢改变整片大陆。”
蒸汽机械在贵族领地缓慢普及，炼金术士在阴影之中摸索魔法的用法，神权教会竭力想要把一切超凡力量收归教义之下。三条洪流彼此冲撞，编织成世界的现状。
莱拉沉默地走着，视线一直落在马尔库斯的侧脸上。她能看见他隐忍的模样，每一次无声的震颤都让她心底的恐慌加深一分。她没有再多言语，只是将灰雾铺得更广，警戒裂隙之中有可能窜出的失控元素碎片。
谷口之外，那一缕漆黑的黑雾缓慢地顺着主路边缘飘起，隔着很远的距离，跟随着三人的踪迹。
谷底通路的尽头，能够看见一片明亮的旷野。穿过枯谷便可以抵达谷地另一边的荒原。可远方地平线之上，几道白色的身影缓缓显现。教会的审判官带着数名圣职者，正朝着谷的出口行进。
丘神残响轻轻震荡了一下。地底遥远之处，罪念传来一次微弱的附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