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悬浮在废弃炼金工坊断裂的梁柱之间。方才两条逃生支路摆在马尔库斯面前，地下暗渠或是通往贵族郊野驿道，两种选择悬而未决。石质地面布满被蒸汽蚀出的坑洞，残留的炼金药剂在低洼水洼漾起幽绿微光，空气漂浮稀薄的认知粉尘，那是异质力量逸散后的余痕，稍稍吸入过多，心智便会被细碎的幻象啃噬。
莱拉缩在马尔库斯身侧，小手攥紧了他宽大的黑色外套下摆。轮回灾厄的本能令她对周遭异动格外敏感，乌黑的瞳孔来回扫视废墟每一处阴影，戒备缝隙里缠绕着偏执的依恋。马尔库斯，囚徒家族现任家主，七丘诸神陨落之后残存意志的容器。衣料沾着尘土与干涸泥渍，半边肩膀微微下沉，方才和上议院派来的私兵交手耗损了一部分血脉力量。囚徒家族世代传承的滚烫血统缓慢灼烧他的骨骼，无声地宣告这份力量附带的枷锁。上议院的棋盘从未停歇博弈，阿多尼斯家族执掌美与生机的残印礼器，伊斯拜特家族垄断蒸汽炼金核心专利，余下几支世袭豪门各自把持地脉要道，所有视线如同细密蛛网缠在囚徒家主的身上。
“走哪一条？”
马尔库斯低声自语，目光交替落向暗渠潮湿漆黑的入口，还有远处破窗之外隐约显露轮廓的郊野驿道。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却冷冽的女声自工坊坍塌的正门处传来，划破废墟死寂。
“哪一条路，你都走不舒坦，囚徒家主。”
马尔库斯骤然转身，右手下意识抚向腰间暗藏的残印礼器。器物隔着布料传来沉闷震颤，那是在预警外来者身上涌动的力量。
女子立于门框光影分割线上。
塞拉，宿命之中与马尔库斯彼此对立的主角。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劲装，布料经纬编织着抵御地脉浊气的古老织纹，腰间垂挂数件不属于E.G.O体系的配饰，后背斜负一柄狭长直刃，暗色刃身流转沉静如水的微光。她身上没有任何贵族家族纹章，周身萦绕着一股平衡地脉魔力与原生元素魔法的气场。几缕碎发被穿堂而过的风撩起，眼眸沉静无波，视线牢牢锁住马尔库斯，没有铺天盖地的杀意，却横亘出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
她缓步踏入工坊，碎石在靴底碾开细碎声响。四处飘散的炼金瘴气靠近她周身三尺便悄无声息溃散，仿佛存在一道无形屏障。
“我无意立刻与你厮杀。”塞拉缓慢开口，视线短暂扫过躲在马尔库斯身后探出半颗脑袋的莱拉。轮回灾厄独有的波动闯入感知，她眉梢微蹙，目光很快重新落回马尔库斯身上，“七丘诸神湮灭之后，深埋大地的暗流开始翻涌。天启四骑士奔走大陆各处搜寻他们唯一的锚点——纯洁的羔羊；上议院贵族在密室交易神性残响；域外不可名状之物隔着认知壁垒垂视这片土地。你执着于接引丘神复苏，每一步行动，都在搅动所有沉眠的事物。”
莱拉把脸埋在马尔库斯后背，手指绞紧外衣布料，悄悄抬眼打量塞拉。一股酸涩感自心底蔓延开来，病态的占有欲悄然生根。她不喜欢这个能够平等和马尔库斯对话的陌生女人，不喜欢对方那份从容镇定。若是这个人想要带走他……女孩不敢继续往下想，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
马尔库斯绷紧下颌，囚徒家族滚烫的血脉在血管里缓缓奔涌，和潜藏灵魂深处的丘神残念相互摩擦，带来细微刺痛。
“你来阻拦我。”不是疑问。
“是阻止你不计后果撕开世界的裂隙。”塞拉抬手，后背长剑微微嗡鸣，独属于她的力量随之共鸣，“我知晓囚徒家族代代背负的诅咒，清楚上议院强加在你身上的枷锁，也明白寄居你灵魂之中那一缕濒死神意的煎熬。可是唤醒陨落的丘神，不会救赎这片大陆，只会招来一场吞噬一切的浩劫。这不只是我个人的判断。”
工坊之外，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是王城女帝罗西利卡麾下亲卫行进的动静。罗西利卡必然就在队伍中央。那位掌控死亡回溯的女帝，灵魂留存着一道裂痕，是马尔库斯损耗自身百分之二十的灵魂碎片才勉强修补完整。明面上浓烈的恨意之下，滋生出一份她拼命掩藏的情愫。三方势力转瞬便要在此地交汇。
两条前路依旧摊开在马尔库斯眼前。
走向其一，带着莱拉踏入幽深暗渠，避开眼下的对峙与即将抵达的女帝，遁入地下盘根错节的旧炼金管道网络，暂时抽身离开。地下廊道深处蛰伏着数只被七罪残响侵染成型的魔物，贪婪、暴怒、怠惰的畸变体游荡在黑暗之中，每一步前行都暗藏杀机。
走向其二，停留于这片废墟之内，直面塞拉，等候罗西利卡降临，在三方会面里周旋博弈，掀开新的棋局。代价是自身位置彻底暴露，被上议院所有家族列入重点监视名单，往后每一步行动都会遭到多方掣肘。
塞拉停下脚步，相隔十余步与马尔库斯遥遥相望。
“做出你的选择。只是别妄想，能够无视我一直走下去。”
风卷着细碎尘埃在两人之间飘荡。莱拉埋着头，敌意无声地涌向塞拉。马尔库斯感受着体内躁动的两股力量，囚徒血脉与丘神残念彼此拉扯。外面马蹄声越来越清晰，铁甲碰撞的脆响随之传来。
马尔库斯沉默片刻，视线掠过幽暗的暗渠入口，又回望工坊残破的大门。
“我不会逃。”
话音落下的瞬间，莱拉身体轻轻一颤，不解地仰头看向他。逃离明明可以避开眼前所有麻烦。
塞拉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很快归于平静：“你打算留下来谈判？”
“谈不上谈判。”马尔库斯左手轻轻按在莱拉的头顶，示意她不必过分惶恐，“我尚有问题需要向你求证。关于域外之物，关于羔羊，关于诸神湮灭之时，被掩埋的真相。”
“真相往往会改变一个人的立场。”塞拉缓慢向前踏出一步，长剑震颤的频率微微提升，“你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了吗。”
“自承接丘神残识那一刻起，代价便已经被敲定。”
工坊门外，一队身披银白雕花盔甲的骑士列队停下。马蹄归于安静。靴子踩踏泥土的脚步声响起，罗西利卡·阿泷戴特缓步走入废墟。华丽的暗紫色帝袍沾了些许路途的尘土，精致的冠冕端正地戴在头顶，绯红的眼眸先是锁定马尔库斯，刺骨的杀意不加掩饰地倾泻而出，可那杀意底层缠绕着一缕旁人难以察觉的纠结。她的目光扫过塞拉，最后落在躲在男人身后的莱拉身上。
“马尔库斯。”女帝的声音冷得如同寒冬的冰棱，“你以为躲在此地，就能躲开我的追杀？”
“女帝陛下。”马尔库斯从容回应，“今日此地并不只有你我二人。”
罗西利卡顺着他的视线侧过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塞拉。
“外来者。”罗西利卡指尖微微蜷缩，死亡回溯的力量在灵魂深处蛰伏，一旦她死亡，时间便会倒流至不久之前，每一次回溯都会加重灵魂的损伤。当初那场近乎毁灭的崩溃历历在目，如果不是马尔库斯割舍灵魂碎片救下她，她早已永远困在死亡循环。那份恩情她不愿意承认，憎恨却又无法彻底放下。“你又是谁，凭什么插手我与囚徒家主之间的恩怨。”
塞拉微微颔首：“我只是不想看见整片大陆被一场毫无意义的神之复苏拖入毁灭。私人恩怨，可以暂且搁置。”
“搁置？可笑。”罗西利卡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欠我的东西，必须偿还。”
莱拉紧紧贴着马尔库斯的脊背，三方气场相互碰撞挤压，空气变得粘稠压抑。轮回灾厄的本能发出警报，她能够隐约嗅到毁灭与疯狂交织的气息。她悄悄抬起手，攥住马尔库斯后背的衣料，力道不断加重。倘若眼前两个女人伤害他，她会不顾一切释放轮回的力量，哪怕再度迎来重置。
就在紧绷的僵局快要爆发冲突时，地底传来低沉震动。暗渠入口涌出浑浊水汽，几声低沉嘶哑的嘶吼自黑暗深处飘上来。被暴食残响侵蚀的畸变魔物循着活人的气息正在向上攀爬。墙体裂开细密纹路，碎石簌簌坠落。
“麻烦来了。”塞拉抬眼望向震颤的地面，“七罪造物被此地溢出的神性残响吸引。它们不在意我们之间的矛盾。”
罗西利卡皱起眉头，余光瞥了一眼漆黑的通道。她麾下骑士迅速列阵，长矛对准暗渠出口。
马尔库斯目光沉了下来。留下来博弈的计划出现变数。魔物很快便会冲出地下通道，废墟狭小的空间并不适合三方对峙外加魔物混战。
罗西利卡沉声开口：“眼下有两个选项。联手肃清这些怪物，再继续了结彼此的纠葛；或是放任魔物四散，我们各自撤离。”
塞拉看向马尔库斯，等待他的表态。
马尔库斯低头看了一眼面露不安的莱拉，快速权衡利弊。若是四散逃走，罗西利卡依旧会追猎他；塞拉也不会放弃阻拦他的目标；魔物会流窜郊野，屠戮周边零星村落，无辜之人会被卷入灾祸。
“暂时联手。”马尔库斯做出决定。
莱拉小声嘟囔：“为什么要和她们一起……”
“别无选择。”马尔库斯低声安抚她，随即抬眼看向另外两人，“约定只是暂时。魔物消散之后，所有矛盾照旧。”
“理所应当。”罗西利卡冷声道，抬手示意骑士守住工坊边缘，拦截想要逃窜出去的畸变体。
塞拉抽出背后的长刃，金属划过空气带出一道浅淡寒光。元素魔力顺着手臂流淌至剑身，刃身泛起一层淡青色微光。
第一只畸变怪物爬了出来。躯体臃肿溃烂，无数细小触手自撕裂的腹腔伸展，浑浊的眼球分布在肩头各处，喉咙滚动发出黏腻的低吼。暴食之罪扭曲了它全部形体。魔物嗅到鲜活气息，四肢撑地朝着人群猛扑而来。
银矛齐出，王城骑士刺向魔物躯体。溃烂皮肉被长矛戳破，墨绿色腥臭汁液喷涌而出。魔物吃痛咆哮，触手疯狂抽打盔甲，两名骑士被抽飞重重撞在石墙上，咳出鲜血。
塞拉身形疾掠而出，长刃横斩，青光划过畸变生物的脖颈。庞大头颅滚落地面，躯体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化为一团消散的黑雾。
“它们源源不断。”塞拉喘息少许，望向暗渠洞口，更多嘶吼声此起彼伏。
第二只，第三只魔物陆续爬出黑暗。
马尔库斯催动囚徒血脉，灼热力量流淌四肢，黑色纹路浮现在手背。他冲上前，徒手捏碎一只魔物的头颅，腐蚀汁液溅落在衣袖，布料迅速消融。丘神残念在灵魂里躁动，想要借厮杀释放力量，他费力压制那股冲动，避免神性气息过度外泄引来更多异变。
罗西利卡站在后方，并没有亲自奔赴前线。她冷静地指挥骑士变换阵型，同时目光牢牢锁定马尔库斯厮杀的背影。心底两种情绪不停拉扯，想要将他斩杀，可脑海又浮现出当年他损耗灵魂救她的画面。一丝偏执悄然滋生，她想要将这个人掌控在自己手中。
莱拉没有置身事外，轮回灾厄的力量隐隐苏醒。淡灰色薄雾缠绕她的指尖，凡是触碰到薄雾的魔物动作变得迟缓。她在力所能及地帮忙，视线却片刻不离马尔库斯，提防另外两个女人靠近他。
厮杀持续了近乎一个时辰。工坊地面铺满黑雾消散过后的污渍，墙体遍布裂痕，多处房梁摇摇欲坠。最后一只畸变魔物嘶吼着沉入暗渠深处，暂时退避回地下黑暗之中。所有人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势。骑士折损四人，伤者躺在一旁喘息。
战场短暂归于平静。
罗西利卡收回视线，重新将矛头对准马尔库斯：“碍事的东西处理完毕。我们之间该清算旧账。”
“不必急着开战。”塞拉横移半步，挡在二人中间，“方才的骚动已经扩散出去。上议院的探子必然在附近观望。此刻交手，只会让所有家族坐收渔利。”
马尔库斯擦掉手背上腥臭液体，黑色纹路缓缓隐去。“她说的没错。在此厮杀太过愚蠢。”
罗西利卡脸色阴沉，心知她们所言属实，可心中不甘难以平息。“你打算逃避？”
“算不上逃避。”马尔库斯垂眸思索片刻，“三日之后，废弃的旧七丘祭坛遗迹。我会在那里等候你想要的了结。现在，就此散开。”
罗西利卡凝视他许久，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记住你的承诺。若是你失约，我会踏平囚徒家族所有据点。”她挥手召集麾下骑士，转身迈步走出工坊，紫色长袍消失在荒野之中。
空旷废墟只剩下马尔库斯、莱拉还有塞拉。
莱拉戒备地挡在马尔库斯身前，小小的身躯努力隔开两人。
塞拉收起长剑，微光敛入刃身。“旧祭坛？你打算在那里和女帝对决，同时继续你的计划？”
“各取所需。”马尔库斯语气平淡，“你若是想要阻止我，可以随我前往，或是在此刻出手。”
“我不会现在动手。”塞拉摇了摇头，“我会盯着你的每一步行动。马尔库斯，不要试图唤醒丘神。你并不清楚复苏会释放何等事物。那些沉睡于七丘之下的，不全是神明。”
说完这句话，塞拉转身从破损侧门离开，身影隐入荒野丛生的灌木之间。
工坊之中只剩下两人。
莱拉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转过身仰头看向马尔库斯，眼底藏着不安：“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马尔库斯望向窗外沉缓流动的云层。
“先回到郊外石屋休整。三日之后奔赴祭坛遗迹。”
他牵起莱拉冰凉的小手，缓步走出满目疮痍的炼金工坊。
荒野晚风拂过二人。暗渠深处依旧留有细碎嘶吼，像是无声的警告；远处王城方向旌旗隐约可见；潜藏于暗处的贵族密探悄然传递情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