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荒草细碎的沙沙声,马尔库斯牵着莱拉的手,踏上了返回郊野石屋的土路。
炼金工坊那场混战留下的血腥味依旧黏在衣料上,混杂着魔物溃烂的腥臭。黄昏把旷野拉长出歪斜的阴影,云层厚重,却不再无休止倾泻雨水。被云层滤淡的微光洒落下来,给荒芜的原野镀上一层灰白。莱拉一路沉默,小手始终被他攥在掌心,方才并肩作战的画面没有冲淡心底那份执拗。她时不时侧过头打量马尔库斯侧脸,目光藏着不轻易外露的依赖与占有。
一路无话,简陋石屋很快出现在视野当中。
石块堆砌的墙壁沉默伫立,木门略有歪斜,窗沿积着风干的杂草。推开门,屋内空气中浮起陈旧木头与冷石的气息。炉膛熄灭已久,寒意四下弥漫。马尔库斯松开莱拉的手,走到壁炉跟前,弯腰拾起散落在角落的干柴。木柴互相摩擦发出轻响,燧石迸出火星,跳动的火苗缓缓升起,橘色火光慢慢铺满狭小房间。
暖意缓慢驱散冰冷。
莱拉站在门边,望着摇曳的炉火出神。轮回无数次废墟、街巷与死亡的记忆碎片在脑海深处浮沉,那些画面模糊不清,唯独和马尔库斯待在此处的片刻安稳格外清晰。
马尔库斯脱下沾满污渍的黑色外袍,随手搭在木椅靠背。囚徒血脉在身体里面慢慢平息躁动,方才厮杀之时翻涌起来的灼热感缓缓褪去,皮肤上浮起过的暗色纹路尽数隐没。只是灵魂深处,丘神残存的意识没有安分下来,细碎低语如同虫鸣,断断续续传入脑海。那些低语谈论祭坛、碎裂神躯,还有被掩埋的真相。他闭了闭眼,强行将杂音压回意识深处。
“你可以随便坐下休息。”他低声开口,转头看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莱拉。
女孩应声缓步走到壁炉旁,屈膝坐在冰凉石地上,手肘搁在膝盖,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三日之后,要去那处旧祭坛,和女帝碰面?”
“是约定。”马尔库斯寻了另一把椅子坐下,离壁炉不远不近,“罗西利卡不会无故失约。可那处遗迹绝不会只有我们两个人。”
上议院不会放过这样一场会面。阿多尼斯家族,伊斯拜特家族,余下几家世袭贵族的眼线一定会潜伏在遗迹周遭,伺机而动。塞拉同样有言在先,她会监视自己所有行动。一场看似一对一的清算,注定会演变为多方的角力。
莱拉的指尖抠着地面细小砂石:“她想要杀掉你。”话语带着孩童独有的直白,“如果她动手,我不会旁观。”
轮回灾厄一旦彻底释放,周遭一切都会坠入往复不绝的循环。代价是她自身又会被抛入无边夹缝,再一次遗失记忆。可即便知晓代价,她也不愿眼睁睁看着马尔库斯死在眼前。
“不必贸然动用你的力量。”马尔库斯看向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劝诫,“轮回的重置不是万能的枷锁,域外之物会循着波动锁定你的方位。一次又一次开启循环,只会把那些不可名状的存在引过来。”
莱拉垂下脑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应声。心底的念头未曾打消,只是安静藏了起来。
石屋之内暂时归于静谧,唯有木柴噼啪燃烧。
王城,紫晶宫殿。
罗西利卡褪去沾染尘土的帝袍,立于落地长窗之前。窗外是整座繁华都城,街道上车马往来不息。可她眼中什么都没有映入脑海,工坊之中马尔库斯挥拳斩杀魔物的身影反复浮现。灵魂深处那道难以愈合的裂痕隐隐作痛,那是当年死亡无限回溯,濒临崩解留下的印记,是马尔库斯割舍两成灵魂碎片换来的存续。
憎恨是摆在表面的外壳。可外壳之下滋生出扭曲纠缠的情愫,连她自己都厌恶这份变化。她想要斩杀掉对方,抹去这份令她难堪的亏欠;却又在即将下手的瞬间迟疑不定。
“陛下。”侍从轻步走入大殿,躬身垂首,“探子传回消息,囚徒家主已经返回郊外石屋休整。塞拉去向不明,消失在荒野灌木丛后,踪迹全无。工坊内死去畸变魔物的残骸消散之后,地面留有微弱的七罪残响痕迹。”
罗西利卡指尖抵在冰凉玻璃窗面,绯红眼眸冷冽:“传令下去。挑选二十名精锐暗卫,潜伏于旧七丘祭坛外围。不可贸然现身,只负责探查所有闯入遗迹的外人。”
“若是囚徒家主试图逃跑?”
“不必阻拦。”女帝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他若是敢背弃约定,我自会亲自踏碎他所有藏身之处。另外,给伊斯拜特家族递去消息。”
侍从领命躬身退离大殿。
偌大殿堂只剩罗西利卡一人。她缓缓攥紧手掌,死亡回溯的力量在灵魂深处蛰伏。每一次启动能力,灵魂裂痕便会拓宽一分。她并不清楚,倘若在祭坛之上和马尔库斯兵刃相向,自己会做出何种抉择。
密林深处。
塞拉倚靠一株粗壮古树,长剑横放在膝头。林间晚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方才工坊里三方短暂联手的画面不断在脑海回放。马尔库斯克制着体内丘神残念,没有任由神性肆意倾泻,这一点出乎她的预料。他并非全然被复苏神明的执念吞噬。
可这不能打消隐患。一旦七丘之神重回世间,整片大陆都将承受灭顶之灾。
她抬手轻抚剑鞘。不属于E.G.O体系的长刃微微震颤。地脉魔力缓缓流转于四肢百骸。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名身披灰袍的信使自树影之中走出。
“四处都有上议院的密探游走。囚徒家族、阿多尼斯与伊斯拜特都在交换情报。三日之后祭坛的消息已经散播在贵族圈层。不少家族打算前去观望局势。天启四骑士的踪迹于南方荒原出现,依旧在搜寻名为羔羊的锚点。”信使低声汇报。
“祭坛遗迹。”塞拉抬眼望向远方,目光越过层层林木,看向荒原深处那片残破丘陵,“我会前往那里。不必干预各方布局,盯住马尔库斯即可。倘若他要开启仪式,我必须出手阻止。”
“您打算介入女帝与他的私怨?”
“他们的纠葛无关紧要。”塞拉摇了摇头,“重要的是藏在遗迹之下,七丘覆灭遗留的东西。所有人都只看见了神性残响,却忽略了沉埋地底别的事物。”
信使微微颔首,身形消融在浓密树影间。
林间重归寂静。塞拉站起身,将长剑负于后背,缓步朝着荒原方向走去。她不会立刻靠近石屋,只需要掌握事态走向。
上议院,议事大厅。
雕花长桌两侧坐着各家掌权者。幽暗烛火摇曳不定。
囚徒家族家主缺席这场议事。其余主家悉数到场。
俊美慵懒的男人靠在座椅上,那是阿多尼斯家族的掌权人,指尖摩挲着一枚莹白的残印礼器。“马尔库斯和女帝定下三日之约于旧祭坛。很有意思。”
一身机械义肢零星外露的男人正是伊斯拜特家主,蒸汽管道细微的嘶嘶声萦绕周身:“我们不能任由二人分出胜负。无论哪一方落了下风,都会打破当下贵族之间脆弱平衡。安排人手潜藏在外围。伺机收取散落的神性碎片。”
余下几支家族的家主低声交谈。有人想要借此机会削弱囚徒家族势力;有人盘算着与罗西利卡达成交易;还有人暗中期待马尔库斯顺利唤醒丘神,赌一场未知变局。
无数算计在厅堂之中无声流淌。没有人能料到,一场私人的约战,已经演变为整个上层世界的棋局。
郊野石屋。
夜色彻底笼罩旷野。
炉火依旧没有熄灭。莱拉蜷缩在壁炉一旁,困意慢慢席卷上来,不知不觉靠着墙壁沉沉睡去。细小的呼吸声在安静屋内格外清晰。
马尔库斯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按压太阳穴。丘神的低语愈发频繁。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七座高耸神丘,轰然崩塌,神明在剧痛之中湮灭,四散的意识碎片坠入大地深处。
“你想要让一切重来。”他轻声自语。
残念在灵魂之中回应,只有模糊而偏执的渴求。
他抬眼看向熟睡的莱拉。轮回灾厄被域外存在觊觎,她的命运同样悬于刀刃之上。若是自己执意走下去,她将会被不断拖入风波里面。可即便命令她离开,以莱拉眼下病态的依恋,绝不会就此远去。
屋外远处传来极轻微的响动,转瞬即逝。是探子。囚徒家族的人,或是别家贵族派来监视的眼线。
马尔库斯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狭小玻璃窗望向漆黑荒野。
三天时间很短。
等到黎明一次次掠过荒原,旧祭坛的博弈便会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