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灰白的天光漫过荒芜的原野。
石屋的壁炉余烬还浮着几缕淡烟,昨夜燃烧殆尽的木柴化作一层薄灰。莱拉率先醒过来,后背抵着凉硬的石壁,惺忪的目光第一时间搜寻屋内马尔库斯的身影。
男人立在窄窗旁边,半边身子浸在清晨寒凉的微光里。自昨夜听见荒野里转瞬即逝的异响之后,他便没有深眠。普里西奥内罗家族奔涌的血脉时刻警醒着他周遭的异动,灵魂深处丘神细碎的低语忽强忽弱,如同潮水涨落。旁人背地里将这个家族唤作囚徒,那是流传百年的蔑称,唯有上议院正式议事时才会使用本家名号。
“天亮了。”莱拉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沾染的尘土。
马尔库斯微微侧过头:“不要走远。旷野各处都布下了眼线。”
女孩抿了抿唇,走到壁炉边,伸手拨弄余下的炭灰。昨夜他的告诫萦绕心头,她没有提出外出闲逛的想法,可眼底藏着一丝不甘。她并不畏惧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窥探者,只是讨厌有无数视线隔着重雾盯紧他们二人。
短暂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约莫辰时,屋外传来了石子滚落在地面的轻响。并非野兽路过的动静,是人为刻意投出的讯号。
马尔库斯抬手示意莱拉留在屋内,脚步轻缓靠近木门。他没有直接将门推开,指腹贴住粗糙的门板。普里西奥内罗的血统微微发烫,感知向外铺展。三道气息分散在石屋周边灌木丛的后方,彼此间隔数十步,相互呼应。他们没有贸然逼近,仅仅在外围警戒,像是在试探屋内之人的反应。
“伊斯拜特的斥候。”马尔库斯低声判断。那些人身上裹挟着淡淡的蒸汽机油气味,是伊斯拜特家族私兵独有的痕迹。
他们没有发起进攻,只是在传递消息:我们已经锁定了你的位置。
莱拉走到他身后,小小的手掌攥紧衣角,灰色薄雾悄无声息在指尖萦绕。轮回灾厄的力量下意识蓄势,只要房门被破开,她便会释放能力。
“不必动手。”马尔库斯拦住了她,“贸然出手只会把此地变成战场。我们一旦大开杀戒,便给了上议院其余家族发难普里西奥内罗家族的借口。”
莱拉垂下手臂,薄雾缓缓消散,可戒备没有卸下。
数息过后,灌木丛后面的人影后撤,细碎脚步声渐渐远去。试探到此结束,讯息已经送回议事厅。
上议院议事厅。
晨光照进狭长的彩绘玻璃窗,在大理石地板投下斑驳色块。
普里西奥内罗家族的家主缺席这场议事。其余主家悉数到场。
伊斯拜特家主半张脸颊被黄铜打造的义颌覆盖,胸腔处外露的管道时不时吐出一缕白汽。他将斥候传回的情报缓缓道出。
“马尔库斯留守石屋,并未选择转移藏身地点。方才的试探,他隐忍没有出手。”
阿多尼斯慵懒地倚在扶手椅上,指尖把玩一枚盛放微光的残印礼器,柔美的眉眼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隐忍?或是在养精蓄锐,等待祭坛之约。”
另一旁,执掌南部隘口的诺维利亚家族家主敲了敲桌面。诺维利亚取自西班牙语 novilla,幼牛之意,家族世代掌控大陆南方商路。“倘若他于祭坛和女帝达成某种和解,于我们所有人都不是好事。”
名为塞戈维亚的家族代表微微躬身。塞戈维亚家族专营炼金药材,是蒸汽工坊必不可少的供给方。“可以暗中散播流言,宣称普里西奥内罗家主打算借助女帝的力量,收回所有贵族手中的神性残响。挑动各方猜忌。”
话语落下,厅堂内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有人认同这个计划,有人持保留态度。一旦谣言失控,罗西利卡也会被激怒,王城军队或将对上议院产生敌意。
“不必做得太过火。”伊斯拜特摇了摇头,金属义肢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放出传闻即可,不必捏造确凿的证据。只需要在暗流之中埋下猜忌的种子。我们坐观其变。”
众人达成默许。无形的蛛网,又缠绕上了郊野那一间渺小石屋。
郊外石屋。
试探过后的一整个上午,周遭归于死寂,却并不意味着危险消散。
马尔库斯搬了一块石块坐在门外空地上。他闭着眼梳理灵魂里纷乱的杂音。丘神残念不断抛出破碎的画面:七丘崩毁时漫天飞溅的神骸,渗入土层流淌千年的神力,还有一道躲在深渊缝隙之中,无法辨认轮廓的阴影。那不属于七丘诸神。域外之物的痕迹,被残念零碎地记了下来。
莱拉坐在他身侧不远处,安安静静看着旷野浮动的野草。
“那些贵族,为什么一直盯着你?”她忽然开口发问。
“普里西奥内罗血脉,还有寄居在我体内的残识,都是他们觊觎的筹码。”马尔库斯睁开双眼望向远方,“上议院每一个家族都在谋求壮大自身的资本。神性碎片、地脉秘辛,任何一样都足以掀起争斗。我恰好将两样握在了身上。外界乐于把我们称作囚徒,以此矮化整个家族,可名号改变不了血脉承载的重量。”
“那把他们全部赶走就好了。”莱拉小声说道。在她简单的认知里,阻碍他们的人消失,就可以一直像现在这样待在一起。病态的念头悄然滋长,如果可以,她希望世间只剩下她和马尔库斯。
马尔库斯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斥责。他清楚轮回无数次死亡重置塑造了她偏执的思维。
“驱逐解决不了根源。欲望会源源不断生出新的追逐者。”
话音未落,一阵细微的羽翼扇动声自高空落下。一只漆黑渡鸦盘旋几圈,落在了石屋低矮的墙头上。鸟爪绑着一卷密封的纸条。
莱拉下意识绷紧身体。
渡鸦歪了歪脑袋,将纸条抖落在地,振翅飞入云层消失不见。
马尔库斯拾起纸卷,封印蜡印是阿多尼斯家族盛放藤蔓纹路的徽章。拆开羊皮纸,上面只有简短一行字迹。
『祭坛之下埋藏的并不只有神之遗骸,小心女帝藏于心底的变数。』
一句看似善意的提醒,实则暗藏算计。阿多尼斯想要挑拨他与罗西利卡尚未敲定的对峙。无论他因此心生提防,或是置之不理,阿多尼斯都能坐收些许益处。
“谁送来的?”莱拉凑过来张望泛黄的纸张。
“阿多尼斯。一场无本的离间计。”马尔库斯将纸条捏在掌心,幽微血脉之力燃起,羊皮纸化作细碎黑灰随风飘散。
一波未平,另一道动静自西边的林地传来。
这一次并非隐匿起来的探子。一道灰影缓步走出树林。塞拉背负长剑,停在了距离石屋百余步开外。她没有继续靠近,隔着荒草遥遥望向门前的二人。
莱拉瞬间敛起神色,挡在了马尔库斯身前,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塞拉停下脚步,没有上前挑衅。
“方才伊斯拜特的斥候来过了。往后还会有更多。”她的声音顺着微风飘了过来,“贵族们不会放任祭坛的会面简单落幕。他们已经开始互相散布流言。”
“你特地过来告知这件事。”马尔库斯站起身。
“我不希望在祭坛之上,所有人被虚假传闻裹挟,演变为一场毫无意义的混战。”塞拉目光平静,“但这不代表我会和你结盟。我依旧会阻止你唤醒丘神。”
“彼此各持目的。互不干涉当下。”马尔库斯给出答复。
塞拉微微颔首,随即转身退回密林深处。她刻意保持距离,不愿造成对峙的局面。
莱拉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闷闷不乐:“为什么放任她来去自如。”
“阻拦她只会提前开启争斗,打乱眼下所有局势。”
正午的阳光慢慢抬升,荒原的寒意渐渐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