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中天，旷野荒草被晒出淡淡的枯黄色。
石屋周遭看似安然无事，可无形的监视并未撤去。马尔库斯能隐约捕捉到远处数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它们不断变换方位，保持着安全距离。那些人分属不同家族，彼此之间同样心存戒备。没有人率先动手，所有人都在观望。
莱拉百无聊赖地揪着脚边低矮野草，思绪纷乱。方才塞拉现身的画面在脑海反复盘旋。那个女人拥有能够同马尔库斯平等交谈的资格，这份事实使她心底滋生出酸涩的妒意。她悄悄抬眼凝视身侧男人的侧脸，一个隐秘念头不断膨胀。
倘若所有外人尽数消失，这片荒原、这间石屋便能只属于他们两个人。轮回往复的记忆告诉她安稳转瞬即逝，可她贪慕此刻的平静。
“在想什么。”马尔库斯低声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莱拉猛地回神，慌忙垂下眼眸，指尖攥紧了草根：“没什么。只是在想祭坛那里会发生什么。”
“无从预判。”马尔库斯望向荒原尽头起伏的丘陵，旧七丘遗迹便蛰伏在那片土地之下，“罗西利卡，上议院各家的暗手，塞拉，还有潜藏在地底的事物，全部会汇聚于此。一纸约定仅仅是导火索。”
话音落下，远处道路扬起烟尘。一队披着王城制式铠甲的骑兵沿路行进，却没有朝着石屋而来，只是沿着郊野干道缓缓绕行。那是女帝麾下的巡防骑士，明面上在巡查乡野，实则也是一种宣告。罗西利卡没有打算悄无声息地潜伏。她要让所有人清楚，这场约战由她主导。
“女帝的人。”莱拉小声说道。
“她不必躲躲藏藏。”马尔库斯淡淡回应，“身居王座，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调动兵力。”
骑兵队伍渐渐走远，马蹄声缓缓消散。
时间缓缓推移，午后云层再度堆叠，遮蔽了艳阳。一阵微凉的风扫过原野。
屋内传出器物轻响，马尔库斯方才进屋取回一只简陋水囊，递到莱拉手中。就在这时，数缕细碎的黑色雾气自地面杂草根部缓缓升起。雾气稀薄，若非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察觉。
马尔库斯神色微敛。
那不是魔物的气息，是七罪残响逸散的余痕。不知何处受污染的畸变体途经了这片土地。
莱拉握着水囊站起身，灰色微光在眼底一闪而过。轮回灾厄可以感知罪念流动。
“那些气息……在绕开石屋。”
它们无意进攻这里，只是漫无目的地飘荡，被祭坛遗迹那股浓郁的神性气味牵引，向着丘陵的方向缓缓游走。
马尔库斯注视黑雾远去，眉心微蹙。七罪造物陆续向着旧祭坛汇聚。三日之后的会面，又多出一重变数。
“罪响被地底残存的神意吸引。等到我们赴约之时，遗迹周遭恐怕会游荡着大量畸变生物。”
“我们可以避开它们吗？”莱拉问道。
“避不开。”马尔库斯摇了摇头，“祭坛是一切暗流的汇集点。想要赴约，就必须踏入那片区域。”
短暂交谈过后，暮色一点点浸染旷野。
薄暮之中，灌木丛深处传来细微的哨声，长短有序，是贵族斥候之间传递讯息的暗号。此起彼伏的哨音在不同方位响起，一条条消息被互相递送。普里西奥内罗家主未曾动身，依旧留守石屋。
马尔库斯对此置若罔闻，转身走入石屋。莱拉紧随其后，木门被轻轻合上，将外界的窥探隔在了门外。
壁炉再度被引燃，橘色火光在狭小房间摇曳。
马尔库斯靠在墙壁上，闭上双眼。普里西奥内罗滚烫的血脉静静流淌，灵魂里丘神残念不再是细碎低语，它拼凑出更多残缺景象。七丘崩塌瞬间铺天盖地的惨叫，诸神溃散的形体融入岩层，还有一道徘徊在认知边界的黑影，静静观望着整场毁灭。
域外之物。
它没有参与覆灭诸神，仅仅是旁观。可残念流露出一种本能的忌惮。
“那些东西一直在等着空隙。”马尔库斯低声呢喃。
“什么？”莱拉坐在火光对面，疑惑地望向他。
“没什么。”他压下脑海中的幻象，睁开眼，“好好休整。还有两日，我们就要动身。”
莱拉点点头，蜷缩在壁炉旁，目光却始终黏在马尔库斯身上。占有欲如同细密藤蔓，悄悄缠绕住她的心。她不会允许任何人夺走眼前之人，无论那是高高在上的女帝，还是手持长剑的塞拉，或是野心勃勃的贵族们。若是局面走向无可挽回，她不惜再次启动轮回，哪怕自己会坠入无边夹缝，丢失所有记忆。
夜色彻底笼罩荒野。屋外零星传来游走探子轻微的脚步声，很远，不曾靠近石屋。各方势力按捺着动作，等待约定之日来临。
石屋之内，火光明明灭灭，寂静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