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将旷野的天际熔铸成暗沉的赤铜色。
白昼最后一缕暖意正飞速退散,寒凉的晚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龟裂的泥土,细碎沙粒敲打在粗布衣料上,发出沙沙微响。石屋老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吱呀的声响在空旷原野里荡开很短的余音,消散在漫无边际的荒草之间。
马尔库斯斜挎着缝补过的简陋行囊,里面只装了水囊、几块干硬麦饼与几片用来包扎伤口的麻布。短刀安稳收在腰间的皮鞘之中,金属鞘身被长久摩挲,泛出温润哑光。他抬眼望向地平线尽头连绵起伏的丘陵,旧七丘祭坛就深埋在那片大地之下,沉敛的阴影横亘在视野的远端,像一头匍匐蛰伏已久的巨兽。两日被动观望已经结束,那些散落荒野各处的暗哨自他们踏出石屋的瞬间,视线便牢牢粘附过来。潜藏在长草、洼地与乱石后方的窥视无处不在,可没有任何人现身阻拦。
各方势力心知肚明,所有人最终的目的地都是遗迹。在此地贸然开战只会白白折损人手,徒给其余家族坐收渔利的机会。他们只愿意远远尾随,静观其变,甚至暗中寄希望于游荡的罪响畸变体,替他们试探马尔库斯与莱拉的深浅。
莱拉跟在他身侧,灰调的眼眸缓慢扫过四周齐膝的荒草。轮回灾厄铺开一层无形的感知网络,源源不断向外延展。细碎而浑浊的罪念如同漫天浮游的尘埃,浮沉在空气里,越往丘陵方向行进,那股污秽的流动便愈发稠密。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袖的缝线,每一缕飘荡的恶意都被她清晰捕捉。
“他们在目送我们离开。不少探子开始移动,跟在了我们身后很远的地方。”莱拉压低了声音,气息被冷风扯碎。
“拦下我们毫无益处。”马尔库斯缓步向前行走,脚下干枯的野草被踩碎,接连不断发出细碎噼啪声,“贸然截杀会暴露潜伏位置,挑起不必要的纷争。各家都很谨慎。他们情愿跟在阴影里尾随,等着我们先踏入遗迹的势力范围,借那些罪响造物消耗我们的体力,逼我们亮出隐藏的手段。”
暮色迅速下沉,深蓝的夜幕一寸寸吞尽天际残存的余晖。月亮被厚重低垂的云层彻底遮蔽,荒原坠入昏暗,视野被压缩得格外狭隘,十几步以外的景物便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轮廓。冰凉的风愈刮愈烈,卷起腐烂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遭渐渐不再只有稀薄飘散的黑雾。
一团团浓稠如同融化沥青般的雾气自低洼潮湿的沟壑间缓缓浮起,在离地半尺的高度缓慢游移。黑雾不停扭曲、膨胀,拼凑出畸形残缺的躯体:崩裂外翻的四肢,刺破皮肉向外裸露的惨白骨茬,体表不断淌下黏腻漆黑的体液,坠落在泥土上,嘶嘶地蚀出细小的凹坑。这些造物已经遗失全部自主神智,仅剩被祭坛地底逸散的残碎神意牵引的本能,沉默而麻木地在荒原上游荡迁徙。
一头畸变体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它那颗扭曲变形的头颅以违背骨骼结构的角度硬生生扭转过来,空洞漆黑的眼窝锁定了二人,喉咙深处滚出浑浊湿黏的低吼。它没有立刻疯扑上来,隔着数十步的距离来回徘徊,肌肉紧绷,躯体微微震颤,像是在两种本能之间挣扎。更多同类被这声低吼惊动,自荒草之下、碎石坑洞、腐朽土堆当中陆续钻了出来。
罪响造物三三两两地散布在前路各处,彼此之间刻意保持着疏离间隙,不会成群结队。一股无形的牵引力拉扯着它们,步调一致地朝着丘陵方向缓慢挪动。
莱拉眼底掠过一层浅淡的灰光,纷乱狂暴的罪念顺着感知涌入脑海,无数破碎、痛苦的情绪碎片胡乱冲撞。那些是死去生灵残留的怨毒,混杂着七罪本源溢出的污秽。她微微蹙起眉头,稳住心神,不让纷乱意念侵扰自身。
“它们没有集群行动。有一股力量在牵引所有罪响余痕,向着祭坛汇集。途中彼此互不侵扰,可若是被外物刺激,就会陷入狂暴。”
马尔库斯抬手轻轻按住了刀柄。单一个体的畸变体并不算难以处置,可一旦挥刀厮杀,金属碰撞与怪物哀嚎会在寂静荒原上传出很远。尾随在后的暗哨便能透过动静,推断出他们的战力、招式与底牌。毫无遮掩的展露只会让他们在后续博弈当中陷入被动。
“避开它们。不要主动挑起争斗。”
他微微偏移路线,向着右侧遍布碎石的斜坡绕行。凹凸不平的石块硌着鞋底,行走的节奏被迫放缓。
那头盯住他们的畸变体焦躁地刨动脚下泥土,黑色黏液一滴滴垂落,腐蚀泥土冒出淡淡的白烟。它来回踱步数次,本能驱使它去追逐鲜活气息,更深层的召唤却命令它奔赴远方丘陵。僵持片刻,它最终放弃了追赶,笨重地调转畸形的身躯,蹒跚着回归迁徙的洪流。其余游荡的畸变体同样无视了绕道而行的两人,沉陷在奔赴遗迹的执念里。
荒原之上到处都是这样游荡的身影。
有些安静缓步挪动,残缺的躯体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有些毫无来由地互相撕咬,破碎的肢体四散飞溅,可就算身躯被撕扯大半,余下的残骸依旧会挣扎着爬起,继续向着丘陵前行;还有少数畸变体停滞在原地,躯体不停蠕动变形,黑雾在体表翻涌,似乎正在缓慢异变。腐败与污浊的气味随风流转,久久萦绕在鼻间,挥之不去。
两人沉默穿行在魔物散落的旷野之中,谨慎地和每一头畸变体维持安全间隙,挑空隙迂回前进。身后遥远的方位时不时爆发出暴怒的嘶吼、重物倒地的闷响与短促的兵刃交击声。想来是尾随隐匿的斥候没能完美掩藏行踪,惊动了附近游荡的畸变体,被迫仓促应战。那些喧嚣遥远而模糊,此起彼伏响起数声之后,又重归于死寂。不知道每一次争斗过后,是探子成功脱身,还是沦为魔物爪下的残骸。
每一声自后方传来的异响,都让莱拉下意识回头瞥上一眼。那些看不见的追踪者如同附骨之疽。
“已经少了三道气息。”莱拉低声说道,“应该是遭遇畸变体丧生了。其余的暗哨拉开了更远的距离,变得更加小心。”
马尔库斯目光平视前方起伏的荒野。
“死亡会教会剩下的人收敛行迹。这场尾随会变得愈发安静。”
漫长的跋涉持续了数个时辰。云层时不时微微散开一角,漏下转瞬即逝的微光,短暂照亮前路。横亘在路途正中的一片枯树林缓缓出现在视野当中。枯死树干光秃秃伸向暗沉夜空,虬结扭曲的枝桠如同一只只枯槁惨白的手爪,树林内部幽暗深邃,不知藏匿着多少游荡的罪响造物。
一道孤峭的身影静立在林地边缘,恰好扼住必经之路。
银白长发被晚风肆意拂动,几缕发丝贴在她苍白的面颊。长剑斜垂在身侧,宽阔的刃面接住云层缝隙漏出的一点微光,闪过转瞬即逝的冷芒。塞拉就那样毫无掩饰地站在那里,没有藏匿身形,没有布置陷阱,孤身一人。周遭看不见护卫,没有追随者。奇异的是,林地周边游荡的畸变体全部绕开了她所处的区域,以她为中心留出一圈空旷死寂的空地,像是在畏惧她身上散出的某种气息。
莱拉脚步下意识顿住,指尖悄然攥紧。心底那股熟悉的酸涩戒备再度升腾起来,细密的占有欲缓缓收紧。她微微侧过头,视线扫过马尔库斯的侧脸,暗藏的不安悄然发酵。
马尔库斯停下脚步,平静望向前方的女人,神色没有过多波澜。
“你没有随同家族与上议院的队伍一同行动。”
塞拉微微勾起唇角,一抹浅淡笑意浮现在嘴角,笑意却分毫没有抵达眼底,冰冷得如同荒原夜风。她将长剑微微提起半寸,随即又缓缓垂落回原处,动作闲散,不带丝毫进攻意味。
“结伴而行只会被家族利益、各派交易的条条框框牢牢束缚。无休止的斡旋、妥协与算计太过累赘。”她的视线短暂掠过莱拉,不带任何多余情绪,很快重新落回马尔库斯身上,“我来此地只为赴那场祭坛之下的约定,顺带查清自地底不断苏醒的事物。家族想要利用我换取筹码,而我无意充当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我本以为你们会一直守在石屋,等到约定之日再动身前往遗迹。提前上路,是打算沿途扫清所有障碍?”
“只是不想在最后一日,被各方人马堵死在遗迹入口。”马尔库斯答道,“越靠近丘陵,罪响造物便越是密集。祭坛周遭的状况只会远比路上所见更加糟糕。仓促抵达,只会陷入重围。”
他话音刚落,低沉的嘶吼自枯树林深处轰然传出。一头体型远超普通畸变体的怪物撞断数根枯树干狂奔而出。它的躯体融合了数种生灵的残骸,骨骼胡乱堆叠隆起,体表黑雾汹涌翻涌,每一寸皮肉都在不停蠕动。它锁定了离它最近的塞拉,沉重的脚掌踩踏地面,携着呼啸的恶风猛扑而上。
寒光骤然划破昏暗的夜色。
长剑自下而上利落挥斩,锋刃轻易剖开畸变体肥厚的躯体。滚烫漆黑的体液飞溅四散,泼洒在干裂的土地上滋滋冒烟。庞大的躯体重重摔落在地,四肢剧烈抽搐数下,便彻底失去动静,浓稠黑雾缓缓从尸身消散。塞拉抬手,用袖口从容擦去剑刃上污浊液体,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喘息。
“这些被七罪余痕浸染的行尸走肉,仅仅只是开胃小菜。”她将长剑归回鞘中,目光望向远处隐于黑暗的丘陵,“旧神陨落之地埋藏的秘密,远比游荡在荒野的畸变体可怖。罗西利卡手握王权,各大贵族各怀鬼胎,彼此算计。可所有人都下意识低估了从地层缝隙里渗透出来的东西。”
莱拉向前微挪半步,身体隐隐与马尔库斯靠得更近了些,姿态带着明确的戒备。
“你站在这里等候我们,是想要提醒我们危机,还是打算拉拢同伴?”她开口发问,语调清冷,不加掩饰心中提防。她不相信对方只是恰巧途经此处。
塞拉瞥了她一眼,并没有被这份直白的敌意激怒,神色依旧平淡。
“谈不上结盟。”她坦然回应,“我没有打算和你们绑在同一根绳上。只是单纯不想看见有人在抵达祭坛之前毫无意义地送命。若是你们半路死在畸变体爪下,这场多方会面便少了两名关键参与者,局面会朝着单一方向倾斜,于我没有任何好处。当然——”
她话锋骤然一顿,风穿过枯枝,发出沙哑摩擦声。
“倘若踏入遗迹之后,我们立场相悖,我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拔剑相向。暂时同路不代表放下敌意。”
无形的张力悬浮在三人之间。远处荒原时不时传来畸变体悠长空洞的嚎叫。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暗哨,必然已经窥见了三人相逢的一幕。消息会被迅速传递回去,各家的谋划都将因此产生细微的变动。
马尔库斯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塞拉身上。
“你打算与我们同路一段路程。”并非疑问,而是陈述。
“只是顺路而已。”塞拉迈开脚步,向道路一侧挪了两步,让出通行的位置,并没有强行并入二人身侧,拉开了约莫七八步的距离,“不必时刻紧绷神经。荒野中途我不会发难。要分出生死胜负,留到祭坛之下再做了结。在此之前,互相厮杀只会白白损耗力量,成全那些躲在阴影里观望之人。”
她说完便缓步向前走去,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间距。既没有远远脱离这条路线,也没有靠近二人打破微妙边界。
莱拉望着前方那道银白的背影,心底缠绕的藤蔓收得愈发紧了。她悄悄侧眼看向身侧的马尔库斯,一块冰冷细小的石子沉在了心湖底部。塞拉的存在像一根无形的刺。她无法控制地去揣测,前路漫漫,在不间断的同行之中,会不会滋生出别的交集。轮回的记忆不断警示她所有安稳都转瞬即逝,可她仍旧偏执地想要守住眼前的一切。
马尔库斯捕捉到莱拉低落紧绷的神情,却没有言语,只是稳步向前赶路。
三人就这样,在遍布罪响魔物的暗沉沉荒原之上,隔着一段若即若离的距离,朝着起伏丘陵的方向持续前行。
云层缓缓流动,夜色愈发深沉。零散畸变体在道路两侧缓缓迁徙,暗哨藏在遥不可及的阴影当中,默默监视着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无边无际的黑暗,于前路徐徐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