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不断向下沉落。
三人保持着不言自明的距离向前挪动,塞拉走在斜前方七八步开外,银白长发在昏暗里成了一道醒目的浅色轮廓。她不曾回头搭话,长剑松松握在手里,视线扫过两侧荒草与沟壑,每一步落下都轻而稳,仿佛连地面的枯草都不愿踩出多余声响。
马尔库斯与莱拉并行在后。莱拉的感知始终向外铺展,除了缓慢迁徙的罪响造物,还有很远之外断断续续游移的数缕气息。那些残存的暗哨变得格外谨慎,不再贸然靠近。三人结伴同行的画面打乱了尾随者原本的盘算。
“跟踪我们的人分开了。”莱拉压低嗓音,气息被冷风切割,“一部分绕向侧面,似乎要抢先去往丘陵,另一部分依旧远远吊在身后。没有人敢跟得太近。”
马尔库斯目光扫过远方起伏的暗影。
“消息已经送出去了。贵族家族会重新权衡局势。有人会忌惮三方临时联手,选择提前奔赴遗迹布局;剩下的会继续观望,等待我们之间生出裂痕。”
话音未落,前方的塞拉骤然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
整片荒原之下,那些缓步游荡的畸变体齐齐出现了异样。
原本漫无目的、缓慢向着丘陵挪动的罪响造物纷纷僵住躯体。黑雾在它们体表剧烈翻涌,嘶哑低沉的咆哮一声接一声自旷野各处升起,连成一片嘈杂的嗡鸣。它们不再遵循那条平缓的迁徙路线,胡乱地转圈、冲撞,有的互相撕咬起来,破碎的肉块伴着黑色黏液飞溅满地。
一股短促、狂暴的波动自地底一闪而过,转瞬便消散无踪。
“祭坛那边的残响躁动了一瞬。”塞拉开口,声音穿过呼啸夜风传了过来,“不是完整的意志,只是一次痉挛。”
莱拉眼底灰光大盛,无数混乱疯狂的罪念如同涨潮般冲击着她的感知。她微微蹙眉,肩头不易察觉地绷紧。
“波动很微弱,却扰动了所有被污染的躯体。它们迷失了方向。”
混乱迅速蔓延开来。离他们较近的三四头畸变体放弃彼此的缠斗,被近处活人的气息吸引,歪斜着躯体朝三人狂奔而来。腐坏的皮肉随跑动不断震颤,滴落的黑液在地面拖出蜿蜒的痕迹。
塞拉上前半步,长剑锵然出鞘,冷光在暗夜里一闪而逝。最先冲来的畸变体头颅应声滚落,尚未落地,第二头已经扑至近前。她侧身避开利爪,剑刃斜划,撕开对方的躯干。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招式,每一击都直奔要害。
两头怪物倒下的间隙,余下两只已经迫近马尔库斯这边。
马尔库斯右手握住腰间短刀,向前踏出一步。短刀并不长,在畸变体挥来巨爪的瞬间俯身避让,刀锋精准刺入怪物胸腔黑雾汇聚的核心。漆黑的雾气顺着刀刃向外泄出,畸变体浑身剧烈抽搐,轰然倒地。
最后一头调转方向,直扑身侧的莱拉。
莱拉没有取出武器,灰濛濛的微光在瞳孔深处荡漾开来。无形的意念轻轻撞在畸变体狂乱的意识上。那只怪物奔跑的姿态猛地一滞,狂暴的动作骤然停顿,挣扎地摇晃头颅,在清醒与疯狂之间拉扯片刻,随后转过身子,嘶吼着冲向远处荒原里其余躁动的同类。
“你能干涉它们?”塞拉收剑,侧头看向莱拉,眼中掠过一丝探究。
“只能短暂搅乱罪念的流向,做不到完全支配。”莱拉收回眼底微光,指尖微微发颤,方才那一下牵动了轮回灾厄的力量,带来一阵细微的眩晕,“波动平息之后,它们很快就会重新失控。”
方才那阵地底悸动来得快,去得也快。旷野上此起彼伏的咆哮缓缓回落。畸变体渐渐停止毫无意义的暴乱,在迷茫徘徊许久之后,再度找回了朝着丘陵行进的本能。只是队伍变得零散,不少躯体残缺不堪,步履蹒跚。
地面微微震颤了一下,极其轻微,几乎要被晚风与怪物挪动的声响掩盖。
远处,左侧一片高坡之上,传来两声长短有序的哨音,停顿片刻,又响起三声短哨。是斥候用来传递警讯的暗号。片刻之后,更遥远的另一处回应了讯号。
“他们在记录刚刚的异动。”马尔库斯将短刀归鞘,目光望向哨声传来的方向,“把地底的波动,还有我们出手的情形一并传回各自的主事者手中。”
塞拉拭净剑刃上的污秽,将长剑收回鞘中。她低头看了看脚下浸透黑液的泥土。
“这仅仅只是前奏。越靠近遗迹,这样的异动便会越发频繁。七丘陨落时被埋入地层的东西没有彻底沉寂,它在呼吸。”她重新迈步向前,依旧维持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罗西利卡自以为掌握了赴约的全部筹码,贵族们盘算着分一杯羹。他们都低估了深埋地下之物苏醒的节奏。”
道路两旁枯草丛里,畸变体再度缓缓流动,如同一条黑色迟缓的河流。
莱拉走在马尔库斯身侧,视线时不时飘向前方那道银白的身影。塞拉很少回头,可每一次开**谈,都像是在马尔库斯和她之间划开一道缝隙。心底那股偏执的不安又悄然滋长。她悄悄往马尔库斯身旁靠紧了些许,衣袖偶尔擦过他的手臂,以此确认彼此之间没有空隙。
马尔库斯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却并未言语。
夜色漫过荒丘,云层偶尔裂开细缝,惨白的月光漏下一瞬,照亮三人一前两后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转瞬又隐入黑暗。
一路再没有主动交谈。只有魔物低沉的喘息,夜风刮过枯草的声响,还有远方零星断续的哨音,时不时划破寂静。那些暗哨调整了策略,不再盲目尾随,一部分先一步消失在丘陵的阴影边缘。
丘陵庞大的轮廓在视野里愈发清晰。隆起的山峦层层堆叠,像埋葬了旧日诸神的巨大坟冢。
他们离旧七丘遗迹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