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长路在沉沉暗夜里不断延展。
丘陵庞大黝黑的轮廓一点点抬高,横亘在前路。晚风裹挟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再是荒原表层干燥的寒风,泥土深处腐烂、沉寂的味道慢慢弥散开来。地底传来若有若无的闷响,极轻,如同沉睡巨兽缓慢的心跳。
沿途迁徙的畸变体愈发稠密。它们三五成群缓慢挪动,残缺的躯体互相摩擦,黑雾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方才那场短暂躁动留下的痕迹随处可见:被撕碎的残骸散落于荒草间,浓稠黑液浸透泥土,在地面留下一块块深色的斑痕。
塞拉依旧行于前方数步之外。她的步伐不曾放缓,偶尔会偏头扫视两侧暗影,银白长发随动作轻轻晃动。她没有刻意挑起话题,也没有刻意隔绝身后二人,维持着一道微妙、随时可以打破的边界。
莱拉的感知持续向外铺展。远方尾随的气息又一次发生变动。大半探子不再跟在身后,斜向散开,隐入丘陵外围起伏的矮坡与乱石堆。零星几道气息依旧远远吊在后方,如同不肯舍弃的余烬。
“他们不再一路尾随了。”莱拉低声开口,“开始在外围建立警戒点。想要把整片丘陵地带监视起来。”
“先抢占观测位置。”马尔库斯目视前方厚重如山的丘影,“在我们抵达之前摸清所有通路,标记畸变体密集的区域。等到约定之日,各方人马尽数赶来,每一处视野良好的高地都会成为博弈的筹码。”
塞拉听见身后的对话,淡淡接过话头,声音隔着夜风飘来:
“贵族的先遣队不止是放哨。我在路上瞥见了隐蔽的篝火余烬,还有被草草掩埋的尸体。有些人没能扛住罪响的侵蚀,在驻扎地异变了。”
话音刚落,斜前方的灌木丛之中骤然亮起一点微弱火光,转瞬又熄灭。一声短促的惊呼猛地掐断,余下只有利爪撕裂布料的声响,很快归于死寂。
没有人前去探查。
在这片被余痕浸染的旷野里,意外每时每刻都在上演。贸然偏离路线只会平白消耗精力,还会将自身暴露在其余视线之下。
三人默然前行。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地势缓缓抬升,脚下平地慢慢变成倾斜的坡地。荒草变得稀疏,裸露的灰黑色岩石越来越多。一层薄薄的灰雾自低洼谷地升腾而起,缠绕在石块之间。
塞拉停下脚步,转过身。
“继续在夜里爬坡并不明智。”她抬眼望向上方隐在浓雾里的山脊,“雾气里的罪念浓度正在攀升,黑暗之中很容易被偷袭。半山腰处有一处坍塌的石窖,可以暂时落脚。我们不必挤在一处,各自寻位置休整,天亮之后再动身。”
马尔库斯抬眼打量斜上方的坡面,灰雾缓缓流动,视野受限严重。潜藏在雾中的畸变体很难被提前察觉。
“可以。”
达成无言的共识,三人顺着一条被水流冲刷出来的浅沟向上攀爬。碎石顺着斜坡不断滚落,坠向幽暗的谷底。潮湿阴冷的雾气沾在衣物表面,留下冰凉的水汽。
坍塌的石窖嵌在山壁凹处,大半顶部已经崩落,残存的断墙围成一圈简陋遮蔽。石块缝隙间长出枯黄的杂草。窖外地面留有好几道凌乱脚印,陈旧又模糊,早些时候曾有人来过这里,如今早已离去。
塞拉选了断墙最外侧的位置,背靠石壁坐下,长剑横放在膝头。她背对着另外两人,目光望向下方广袤漆黑的荒原,独自守住一片区域。
马尔库斯与莱拉走到石窖靠内侧的角落。
没有点燃篝火。火光在雾气之中会变成极为醒目的标识,会吸引游荡的畸变体,也会招来那些潜伏的暗哨。冰凉的岩石贴着后背。莱拉紧挨着马尔库斯坐下,肩膀几乎相贴,只有这样,她心底翻涌的不安才稍稍平息。
山风穿过残破石墙的缺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下方谷地时不时传来畸变体模糊的嘶吼,隔着一层薄雾变得沉闷遥远。更远的高坡上偶尔飘来一声极短的哨音,间隔许久才有另一声遥遥应答,节奏谨慎克制。那些岗哨已经就位,在黑暗里凝视着整座丘陵。
莱拉侧过头,视线越过马尔库斯,落在外侧那个银白的背影上。
塞拉安静地坐着,纹丝不动,仿佛已经同冰冷石壁融为一体。她没有休息,始终保持着警醒的姿态。莱拉的指节缓缓收紧,嫉妒像细小的冰碴,刺着胸腔。她害怕这种一路同行的状态,害怕漫长路途滋生出她无从干预的羁绊。轮回给了她重来的机会,却没有给予她牢牢留住一个人的底气。
“不必紧绷着心神。”马尔库斯的低语在她耳畔响起,音量压得很低,恰好只有她能够听见,“她与我们只是暂时同路。”
莱拉猛地回神,睫毛颤了颤,慌忙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微微颔首。
“我知道。”可心底那根弦依旧没有松弛下来。
石窖外侧,塞拉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轻轻回荡。
“地底的悸动没有停止。只是间隔拉长了。”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着黑暗的谷底,“每一次震颤,都会让一部分畸变体彻底丧失理智。等到约定之日来临,祭坛向外倾泻的罪响,会把丘陵外围变成一片杀戮场。”
“上议院做好了牺牲人手的准备。”马尔库斯回应道,“用底层私兵清扫外围畸变体,开辟通路。代价他们可以承受。”
“罗西利卡不会那样做。”塞拉微微偏过头,半边侧脸浸在阴影之中,“女帝的巡防骑士不会白白填进魔物堆里。她另有手段去应付那些造物。我不清楚那是什么,只知道她为此筹备了很长时间。”
简短的交谈到此为止。
石窖重归寂静。
莱拉闭上双眼,却没有放松感知,无形的网铺在四周,捕捉雾气里流动的罪念、坡地上细碎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哨音传递的讯息。马尔库斯倚靠着石壁闭目养神,普里西奥内罗家族的血脉在躯体深处缓缓流淌,丘神残缺的低语若隐若现,碎片般的画面在意识边缘一闪而过——崩塌的神殿,四散奔逃的人影,那道立于毁灭之外的黑影。
塞拉依旧守在外沿,长剑不曾离手。
夜色缓慢流逝,雾气在石窖入口来回游走。零星畸变体蹒跚经过石窖下方的谷地,黑雾在雾霭里浮沉,它们没有察觉高处残存石墙内的人影,循着本能向着遗迹深处挪动。
远处高坡的哨声变得愈发稀少,潜伏者轮流休憩,维持最低限度的警戒。
没有人入睡,三人各自守着自己的边界,在这片悬于半山腰的残破石屋中,等候黎明降临。丘陵之下暗流奔涌,旧祭坛沉眠于地层深处,无声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