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白微光艰难穿透厚重山雾,宣告拂晓到来。
没有朝阳跃出地平线的景象,整片丘陵被乳灰色的浓雾裹缚。雾气缓缓流动,缠绕嶙峋的岩石,填满沟壑洼地,数步之外景物便朦胧不清。夜里寒凉浸透了石块,石壁凝出细密水珠,一滴滴顺着粗糙岩面滑落。
塞拉最先起身。她收起膝头长剑,缓缓站直身体,银白发丝沾了细碎水汽,微微黏在颈侧。她没有出声催促,只是站在石窖的缺口处,眺望被浓雾吞没的上坡路。
马尔库斯缓缓睁开眼,残碎的幻象自意识深处褪去。丘神遗留的低语沉寂下去,却并未彻底消失,如同深埋地底的涓流,安静蛰伏着。他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莱拉。
莱拉方才敛住向外铺展的感知,长睫轻轻颤动,慢慢抬眼。整夜维持警戒令她神色带上一丝倦意,眼底那层淡淡的灰光淡去。她下意识往马尔库斯身侧靠了一下,才站起身,拍落衣摆附着的石屑与潮气。
“雾气比昨夜更浓了。”莱拉轻声说道,目光望向盘旋翻涌的白雾,“雾里混杂着稀薄的罪响余痕,会扰乱感知。”
“它会遮蔽视线,同样也会掩盖我们的行踪。”马尔库斯迈步走出残破石窖。
三人依旧维持昨夜形成的距离。塞拉走在前方引路,挑选岩石裸露、相对平缓的坡道向上攀爬。脚下碎石湿滑,稍不留神便会打滑滚落坡下。山风穿过雾层,变得潮湿阴冷。
谷地之中不断传来畸变体拖沓挪动的声响。它们隐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只能听见模糊的低吼,看不见形体。罪念纷乱四散,被雾气搅成一团混沌,莱拉很难精准分辨每一头魔物的方位。
前行约莫半刻钟,一阵铁器撞击血肉的声音穿过浓雾传了上来。短促的喝斥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怪物痛苦的嘶鸣。
塞拉骤然停下脚步,抬手微微压低身形。
下方一片相对宽阔的台地隐在流动的白雾缝隙间,几道身影正持着短矛与佩剑在奋力厮杀。是某个贵族家族的先遣私兵,约莫七八个人。他们身披简易皮甲,围成松散的阵型,清理徘徊在此地的畸变体。地上横卧着两具士兵的尸体,躯体已经被黑雾包裹,皮肉开始扭曲异变,其余人刻意避开尸体,不敢随意触碰。
“维兰诺家族的徽记。”马尔库斯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胸甲上雕刻的暗纹,低声道出名号。
他们奉命开拓出一条可供大队人马通行的山路。死去同伴的尸体只能遗弃在此,一旦着手掩埋或是拖拽,随时有可能在手中骤然异变,反咬旁人。一名士兵挥动斧头劈碎一具躁动起来的尸身,黑浊液体四下飞溅。
莱拉的感知艰难穿过翻涌白雾,她眉头微蹙:“不止这一队人。沿着山坡往上,还有另外两支小队,分散在不同高度清理路径。”
厮杀声渐渐平息。残存的士兵拄着武器大口喘息,互相低声交谈,布置简易路标,在显眼的岩石上刻下记号。
就在这时,其中一人无意间抬眼,视线穿透稀薄的雾隙,捕捉到了坡上三道人影。
一声警戒的呼喝骤然响起。
所有士兵瞬间握紧兵器,排列成防御阵型,长矛斜斜朝上对准他们所在的斜坡。紧张的气息隔着流动的白雾传递上来。
“站住!此处为维兰诺家族开辟通路,闲杂人等不得通行!”领头的队长高声喊话,声音在山谷间荡开微弱回音。
他们并没有贸然冲上来。仅有七八人,贸然爬坡进攻地形不利;可放任三人向上走,又违背了探查布防的命令。进退之间,士兵们彼此交换着迟疑的目光。
塞拉向前踏出半步,银白色长发在白雾中格外惹眼。
“道路属于丘陵,不属于维兰诺。”她的语调平静,没有丝毫退让,“你们只是率先抵达,并非这片山地的所有者。”
“奉家主之令封锁山道,所有去往遗迹之人,必须停下接受盘问!”队长握紧手中长剑,手心渗出冷汗。他认出了那一头银发,心底泛起忌惮,可职责迫使他不能退让,“如若拒不遵从,我们便会发出讯号召集附近同僚。”
远处山坡隐约传来石块敲击的脆响,是联络的讯号。只要队长做出手势,讯号便会接连响起,其余小队便会迅速合围过来。
短暂的对峙悬在浓雾之间。
莱拉悄悄将重心放低,眼底浮起一层浅灰微光。她没有将力量释出,只是做好了扰动罪念的准备。一旦冲突爆发,她便会搅动台地周遭漂浮的罪响,干扰士兵的神智。
马尔库斯目光扫过下方阵型松散的私兵,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对方耳中。
“召唤同伴毫无意义。”
“将兵力浪费在半路拦截我们,只会让你们无暇提防随时可能扑来的畸变体。方才的厮杀已经耗损你们不少力气。”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队长紧绷的脸上,“我们无意与维兰诺的先遣队厮杀。各走各路,互不干涉。”
队长面色几番变换。
他心知眼前三人绝非容易对付的角色,尤其那名持剑女子,气息凛冽危险。真的开战,这支小队多半会全军覆没;发出召集信号,其他队伍赶来需要时间,援兵抵达前厮杀便已经结束。可放任对方通过,回去之后难免遭受责罚。两难之下,他死死咬住牙关。
“我不能擅自放行……”
他话音未落,台地边缘浓密雾气猛地翻腾起来。一团庞大扭曲的黑影毫无征兆地撞破白雾扑向队伍。
它和沿途那些普通畸变体截然不同。躯体并未散漫地拼凑残骸,黑雾收拢成近似人形的轮廓,表层皮肉流淌着细密纹路,双眼燃着两点幽暗的墨色火光。它没有漫无目的的狂躁,动作沉稳,目标明确。
被刻意遗留在地面上的异变尸体,不知何时融合在了一起,蜕变成了全新的造物。
士兵惊呼出声,阵型瞬间溃散。长矛刺向怪物躯体,却径直没入翻涌的黑雾之中,没能造成实质伤害。畸变者挥出黑雾凝成的巨手,一名士兵当即被拍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一声闷哼过后便没了声息。
混乱骤然爆发。
队长慌忙挥剑格挡,剑锋斩过黑雾,只劈开一道转瞬愈合的裂口。恐惧爬上众人的脸庞。
塞拉不再理会僵持的局面,脚步没有停顿,沿着斜坡向更高处绕行。
“他们的困局,不需要我们出手了结。”她回头简短说了一句,继续向上攀登。
马尔库斯看了一眼台地里哀嚎厮杀的士兵,随即跟上塞拉的步伐。莱拉紧随在他身侧,临走之前,她余光瞥见那只异变怪物,它并没有追逐溃逃的士兵,空洞的火光短暂望向坡上三人,随即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脚下的人群。
凄厉的叫喊声被遗落在身后,渐渐被厚重的雾气稀释。
“那只魔物不一样。”莱拉边走边说道,“它拥有微弱的自我意识,不是单纯被牵引着行动。死去之人的怨念和七罪残响融合,催生出了变异个体。”
“越靠近祭坛,畸变体的演化便越多样。”塞拉侧过脸,雾气沾湿了她的睫毛,“部分会失去所有理智,一部分会诞生残缺的心智。后者远比狂乱的怪物危险。”
盘旋的浓雾依旧笼罩整座山丘。零星刻着家族徽记的岩石路标时不时出现在路边,散发出人为留下的痕迹。四处开拓道路的先遣队散布在山体各处,隐约的打斗声在不同方位此起彼伏响起。
各方势力都在为三日之约铺好前路,代价是不断被黑暗吞噬的手下。
向上攀爬了许久,周遭罪念的浓度稳步攀升。大地深处传来的悸动比昨夜清晰几分,每一次微弱震颤,都会让山间雾气微微翻滚。
马尔库斯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脚下岩石缝隙渗出的一缕缕黑色细雾。
“我们已经踏入旧七丘遗迹的外围地带了。”
白茫茫大雾深处,隐约浮现出残破石墙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