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沉降在洼地之上,黑浊的死水不停翻涌气泡,破裂时逸散出缕缕细长黑雾。数十头畸变体静伏在水岸边缘,面朝向上延伸的石阶俯首低伏。
罪响分层在此处清晰显现。
普通畸变体麻木地垂落头颅,肢体不时不受控地轻微抽搐;站在前排的变异个体褪去了野兽般的狂躁,黑雾编织出近似人形的轮廓。其中一个反复抬起畸形的手臂,做出跪拜叩首的姿态,像是在复刻某段早已消亡的仪式。零碎、模糊的执念残留在它们躯壳之内,被地底的意志牵引。
莱拉铺开感知,纷乱的罪念潮水般涌向她的意识。
无数破碎画面飞快闪过——乱石压住四肢,浓稠黑雾覆满视野,无边无际的灰色虚空只剩她孤身一人。
她猛地偏过头,指尖无意识攥紧衣料。方才的幻象转瞬消散,可心脏骤然缩紧,一阵细微耳鸣在耳畔盘旋。
“怎么了?”马尔库斯注意到她短暂的失神。
“只是罪念催生的幻视。”莱拉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衣袖滑落少许,那一瞬间她的手腕泛出半透明的质感,又飞快凝实,仿佛只是流动雾气造成的错觉。她迅速将袖口往下扯紧。
塞拉目光扫过洼地中沉默的魔物群落,长剑依旧搁在掌间,保持松弛的姿态。剑之誓约无声地约束着她,倘若在此处全力挥剑,地底积压的罪响便会顺着斩击的裂口倾泻而出,酿成一场无可挽回的灾祸。
“从侧边绕行。不要惊扰它们的朝拜。”塞拉压低了声音,移步向着洼地西侧一条狭窄的岩脊走去。
岩脊狭窄湿滑,外侧便是泛着黑雾的黑水。三人依次踏上凸起的岩石,缓慢向前挪动。
行至半途,脚下地面骤然归于死寂。
翻涌的水声、畸变体低沉的喘息、远处废墟传来的厮杀声响全部消弭无踪。流动的浓雾定格在空中,黑雾悬停在水面不曾飘散。
一块不起眼的地面,隔绝了所有神之残响与罪念的流动。旁观印记。
时间仿佛短暂停滞。
莱拉向外铺展的感知直接归于空白,耳鸣戛然而止,那些轮回死亡的幻影一并褪去。可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多久,几秒过后,所有声响轰然归位,洼地重归原本的模样。她肩头微微绷紧,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那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却比翻涌的罪念更加深邃可怖。
“方才那处区域。”马尔库斯停下脚步,看向身后那块不起眼的岩石,丘神的低语在脑海停顿片刻,“没有任何力量留存。像是被抹去了。”
“遗迹里零星分布着这类地块。”塞拉缓步继续往前,“避开就好,不必深究。”
越过岩脊,他们来到石阶的底部。宽阔的石梯层层向上铺展,石料布满漆黑的蚀痕,缝隙里钻出枯黄杂草。盘旋的白雾笼罩阶梯的高处,望不见尽头。
俯首的畸变体没有抬头,它们依旧沉浸在对祭坛深处意志的敬拜之中,任由三人踏上石阶。
每向上迈出一步,地底传来的悸动便清晰一分。厚重的震颤顺着石块传到脚底,缓慢而悠长。
莱拉跟在马尔库斯身侧,刻意拉近彼此的距离。视线不经意落在他的侧脸,随即又瞟向前方银白的背影。一丝毫无来由的猜忌悄然滋生——若是长久结伴同行,会不会生出她拦不住的羁绊。偏执如同细小藤蔓缠绕胸腔。她咬了咬下唇,将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下。
为了压下躁动的心绪,她无意识调动微弱的力量梳理周遭飘散的罪念。
灰光在眼底一闪而逝。做完这一举动,一阵眩晕袭来,她身形虚淡了刹那,脚步踉跄了一下。
马尔库斯伸手扶了她胳膊一瞬。
“量力而行。遗迹内部的残响在不断消耗你。”
“我没事。”莱拉稳住身形,勉强扯出一抹平淡的神色,移开了他的手。她没有告诉他,方才那一瞬,她几乎快要感受不到自己躯体的重量。
石阶蜿蜒抬升,雾气缓缓下沉包裹住三人。洼地的黑影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高处隐隐传来人声,混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各方势力已经先一步抵达祭坛平台。谈判的舞台,正在上方等候着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