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祭坛之下

作者:狐狸SR 更新时间:2026/9/7 9:12:33 字数:4935

层层石阶向着高空攀升,潮湿白雾顺着梯面缓缓流淌。

越往上,山体深处震荡便愈发分明,绵长的震颤透过石材传至脚掌,如同巨大脏器平稳搏动。空气中漂浮的黑雾不再零散游移,一缕缕相互缠绕,在石阶两侧的虚空织成轻薄的纱幔。

耳畔渐渐嘈杂起来。交谈声、甲片碰撞的脆响、武器轻触石面的钝声,穿过流动的雾层飘落而下。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视野豁然敞开。

一座辽阔的圆形石台铺展在眼前。这便是旧七丘祭坛的基座。

台面由巨大的暗色方石拼接而成,石块上遍布蛛网般蔓延的黑色蚀纹。广场正中央向下塌陷,形成环形深坑,深坑深处隐约能看见残缺祭坛主体,断裂的巨型石柱歪斜地立在坑底,无数细如发丝的黑雾自裂隙源源不断升腾而起。厚重的灰白色雾霭笼罩深坑,看不清底部全貌。

石台被几股势力悄然分割。

靠东侧阵列整齐的是罗西利卡麾下的巡防骑士。重甲骑士围成严密的环形阵线,七枚共鸣铜盘放置在阵前,盘面流转着淡淡的幽光,平稳地抚平周遭狂暴翻涌的罪浪。战马拴在边缘残存的石桩上,安静垂着头。骑士长站在阵列最前方,面罩抬了少许,目光冷静扫视整片平台。

西边零散站着数队人马,属于上议院的贵族派系。各家私兵分立成小型队伍,彼此之间留出间隙,互不信任。士兵前臂都印有深色的缄默烙印,纹路蛰伏在皮肤之下。他们神情麻木,不见慌乱或是好奇,只是沉默地握持长矛,望向深坑的方向。几位身着华贵长袍的家主站在队伍靠前位置,低声商谈,眼神不停瞟向其余阵营。维兰诺家主亦在其中,面色阴沉,想必已经得知外围先遣小队近乎覆灭的消息。

还有寥寥数个独来独往的身影,游离于两大集群之外,或是受雇于贵族,或是为了自身的目的奔赴此地。

三人踏上平台的响动吸引了数道视线。

塞拉没有归向西边的家族阵营,脚步一偏,停在了广场偏北的空地,主动与上议院划出界限。银白长发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格外惹眼,她单手按在剑柄上,姿态疏离。

马尔库斯与莱拉紧随其后,站在她身侧不远处,自成一方。

瞬间,四股立场清晰成型:王权、贵族议院、塞拉、马尔库斯和莱拉。

细微的议论声在贵族之间响起。所有人都知晓普里西奥家族留存的血脉现身于此。一道道审视、算计的目光落在马尔库斯身上。丘神后裔,是今天整场谈判绕不开的筹码。

莱拉紧贴着马尔库斯的左臂站定。她悄悄铺开感知,铺天盖地的罪念自深坑翻涌而上。数不清破碎的情绪撞击着她的意识。眩晕再次悄然而至,她的小臂在刹那变得半透明,很快又凝实。她将手臂藏到身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疼痛驱散昏沉。

不要被看出来。

她垂着眼,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视线无意识掠过塞拉,又飞快收回。猜忌无声地滋生,可此刻没有多余的心力任由情绪泛滥。

“诸位都已经如约而至。”

骑士长向前踏出一步,声音穿透薄雾传遍整个石台。他并没有以女帝的代表自居,只是作为牵头者开启商谈。

“约定的议题有三。第一,深坑祭坛之中七罪本源的外泄如何约束;第二,神陨遗留碎片的处置方式;第三,丘陵与外围荒原的权责划分。陛下希望各方能够达成一份可行的协定,避免无休止的厮杀。”

一名身形肥胖的贵族家主冷笑一声,向前走了两步,衣袍上的刺绣随着动作晃动。

“约束罪响?说得轻巧。那些污秽不断向外扩散,蚕食土地。最好的办法便是深挖深坑,将祭坛彻底填埋。可神骸蕴藏的力量不能白白浪费,上议院主张,各家按比例分取神骸残片。”

“填埋只会逼迫地底的力量以更加狂暴的方式爆发。”骑士长平静地反驳,“共鸣铜盘可以疏导罪浪。王权提议,由骑士团驻守祭坛,长久维持罪响稳定。神之残骸封存于深坑之内,任何人不得私自采掘。荒原可以划分成若干区域,交由各家族管辖,但必须遵从王城定下的规则。”

这番话立刻激起贵族阵营的骚动。

“由你们独占祭坛?”

“名义上维护稳定,实则将力量握在罗西利卡手中!我们绝不会应允!”

争吵声此起彼伏,各派家主各执一词,诉求彼此冲突。有人想要瓜分神骸,有人担忧罪响外泄毁灭领地,有人只想借此机会扩充自己的疆土。喧闹的话语在石台上回荡。

塞拉安静旁观争执,没有插话。她的目标从来不是土地或是残骸,她想探明深埋地底,促成诸神陨落的真相。

马尔库斯成了两方争相拉拢的对象。

“普里西奥的后裔。”维兰诺家主看向他,语气带着诱导,“你流淌着丘神之血,这片圣地本就与你血脉相连。与上议院站在一起,我们可以为你谋求相应的话语权。”

“丘神血脉能够与祭坛产生共鸣。”骑士长也望向马尔库斯,“若是愿意配合王城疏导罪响,我们可以承诺保全你不受各方势力围剿。”

所有人都把他视作一枚关键棋子。

马尔库斯微微摇头。

“我不会隶属于任何一方。祭坛不是用来交易的物件。强行分割或是单方面禁锢,都只会招致灾难。”

平淡的回绝,令两方都面色微沉。

谈判一点点陷入僵局。空气愈发紧绷,争执慢慢升级,言语之间充满火药味。

莱拉的不适在不断加重。深坑底下飘来的罪浪一波高过一波。轮回残影断断续续在她视野闪过:碎裂的石阶,吞没躯体的黑雾,永恒灰暗的夹缝。她微微喘息,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半寸。有一瞬,她感觉脚下的石面开始摇晃,仿佛下一秒便会坠入轮回虚空。

马尔库斯察觉到她状态不对,侧过头低声问道:“撑得住?”

“无妨。”莱拉轻声应答,勉强稳住心神。可心底偏执的念头悄然膨胀——倘若谈判破裂,厮杀四起,眼前之人会不会在混乱之中死去,一如无数次轮回里那样。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胸腔。她强行把那股冲动压在深处,不能在这里贸然催动轮回之力。

争吵到了临界点。

一名性情暴烈的贵族领主失去耐心,猛地拔出腰间佩剑。

“空谈毫无用处!既然不肯退让,那就以武力定下规则!”

他挥剑指向骑士阵列。他麾下几名私兵紧随而动,缄默烙印在手臂亮起暗沉的光。

冲突的火星被点燃。

贵族阵营一部分人持械向前逼近,巡防骑士迅速调整阵型,长矛齐齐对外。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连成一片。

就在兵刃将要相撞的刹那,祭坛深坑之下传来一声低沉、漫长的轰鸣。

整片石台剧烈震颤。

地面开裂,蛛网般的缝隙向着四面八方延展。浓稠到近乎漆黑的雾柱自裂缝喷涌而出。诸神残片与七罪本源在地底发生了剧烈碰撞,原本尚且平稳流动的罪浪化作毁灭性的洪流向上翻涌。

大地倾斜摇晃,碎石从石台边缘滚落深渊。

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私兵、骑士、独行客慌忙稳住身形。数道巨大的裂隙横切广场,嘶吼着的畸变体顺着裂口攀爬上来。

谈判彻底粉碎,混乱降临。

利刃劈砍声、呼喊声、魔物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

一块数人大小的岩石被震荡剥离,裹挟着滚滚黑雾自高处坠落,笔直朝着马尔库斯的位置砸落。时间仿佛放慢。莱拉的视野中,无数轮回的画面重叠——每一回,他都在此类灾变里归于死寂。

那股压抑许久的情绪冲破了枷锁。

她来不及思考后果,灰濛濛的光芒骤然自她周身炸开。轮回灾厄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想要将这一瞬的毁灭彻底重置。

可祭坛底下两股庞大力量交织成无形屏障,撕碎了轮回通道。

预想中新的世界并未展开。一道幽暗狭长的缝隙在她身后悄然张开。

莱拉抬眼看向马尔库斯,嘴唇翕动,没能吐出话语。惊愕浮现在她眼底。她的躯体化作无数细碎的灰色光点,光点被裂隙拉扯、吞噬。

马尔库斯下意识伸手向前,指尖只穿过一片微凉的微光。

缝隙转瞬闭合。

方才还站在他身侧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半点残骸,只有一缕淡淡的余温残留在空气之中。

马尔库斯僵在了原地。周遭厮杀喧嚣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幕布,变得遥远模糊。

塞拉转头望过来,银白的发丝随着震颤微微晃动,她看清了方才发生的一切,沉默不语。

石台仍在震颤,罪浪肆意冲刷着整片祭坛。混战在他们四周疯狂蔓延。

石台崩裂,人群四散奔逃。凯伦靠在一块断裂石柱后方,翻开手记,飞快记录地底罪浪涌动的纹路。他恰好看见了莱拉化作灰点被裂隙吞没的一幕,合上笔记,神色凝重。

他没有上前搭话,只是远远留意僵立的马尔库斯。

碎石不断从平台边缘坠落深渊,漆黑雾流顺着地面的裂缝肆意漫溢。

厮杀声、惨叫与畸变体的咆哮在四周炸开。

距离马尔库斯十余步远,一根倾斜断裂的石柱阴影下,一道身影半蹲着。

凯伦·索恩摊开那本发黑的手记,炭笔飞快在纸页上勾画出流动的雾线。左手残缺的烙印随着地底的轰鸣隐隐作痛。他抬眼,恰好捕捉到灰光炸开、缝隙闭合的瞬间。

炭笔顿在了纸面。

他合上手记,将它揣回外套内侧。深褐色眼眸锁定呆立不动的马尔库斯。涌动的黑雾正在朝着失神的男人聚拢,两三只变异畸变体已经嗅到气息,迂回着包抄过去。

塞拉快步向马尔库斯靠拢,长剑出鞘,准备替他逼开逼近的魔物。

凯伦权衡一瞬,抬起左手。手背上疤痕亮起微弱暗色纹路。奔涌而来的一道罪浪悄然偏移,缠住了那两头畸变体,令它们动作迟滞片刻。

做完这件事,他没有靠近,依旧停留在石柱后方,声音隔着喧嚣飘了过来,语调平淡,不带好意或是恶意。

“在这里发呆,只会落得被黑雾同化的下场。”

马尔库斯缓缓回神。空洞的情绪压在心底,沉重而冰冷。他侧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个男人收拢手臂,重新退入阴影,一副无意深谈的姿态。

塞拉横剑护住马尔库斯身侧,目光审慎地扫过石柱后的术士,没有发问。

祭坛的地面裂痕还在扩张,整块平台随时可能崩解坠入深坑。

“此地不能久留。”塞拉低声提醒。

凯伦站起身,拍落外套上的石屑,手记握在手里。他无意和二人结伴,却又没有别的退路——整片石台都在崩塌,单独突围风险极高。

“通往西侧废墟有一条半坍塌的廊道。魔物相对稀疏。要离开就趁现在。”

说完,他率先向着西边断壁移动,始终和他们保持数步空隙。

祭坛石台不停崩裂。

凯伦侧身避开一块坠落的碎石,冷静扫视向西边残破廊道的路线。理智在脑海飞快衡量风险:独自穿行废墟,被魔物围杀概率很高;与马尔库斯、塞拉同行,可以分担危险。他不会把二人当成同伴,仅仅做出收益最高的选择。

“西侧回廊通路并不稳固,途中有数处畸变体巢穴。我们需要快速通过,不要发出多余动静。”凯伦声音平稳,不带情绪,左手残缺烙印微微闪烁,解析着黑雾流动走向。

马尔库斯沉默地跟上。莱拉消失带来的空洞沉甸甸压在心底,可他没有放任自己沉沦失神。眼下活下去,才有探寻夹缝的机会。塞拉握紧长剑,走在队伍靠外侧,负责警戒侧方袭来的怪物。

三人踏入墙体倾斜的幽深廊道。霉味、尘土与罪响特有的腐朽气味混杂在一起。断落的梁柱横七竖八挡在路径上。

刚走出数十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自一堆坍塌石块后方传来。

凯伦立刻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暗色纹路浮现在瞳孔。他准备偏移袭来罪浪,却看见一个矮胖人影慌慌张张从石堆缝隙钻了出来。

托比的毡帽歪在了脑袋一侧,挂满包裹的身子险些绊倒在碎石上。他看见眼前三人,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随即又想起什么,强行挤出客套的笑容。

“诸位!别、别动手!我只是做点小生意!要抵御黑雾的草药吗?还有简易护身符,打折!就算现在没钱,也可以先赊账——”

话音未落,廊道远处传来嘶吼声。数名满身血污的佣兵驱赶着一群畸变体经过通道岔口。伊沃粗犷的喊话声遥遥飘来。

凯伦抬手捂住托比的嘴,将他拽到断柱阴影下。托比手脚扑腾了两下,看清佣兵的装束,瞬间噤声,眼睛瞪得圆圆的。

阴影之外,伊沃扛着巨斧缓步走过。他身侧长袍飞扬的马杜克低声说着什么,莉奥拉跟在后头,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三人短暂停下脚步,望向更深层遗迹。

“祭坛表层已经崩塌。正好,我们去地下祭室,唤醒更多罪响。”马杜克沙哑的声音在回廊回荡。

“别忘了约定,祭司。我要我的酬劳。”伊沃沉声说道。

莉奥拉轻笑一声:“二位不必心急,一切都会如我们所愿。只是,可别互相算计太早了。”

三人带着一众手下走远,脚步声渐渐消散。

凯伦松开手,托比大口喘着气,压低嗓音哀嚎:“天哪!是那群疯子!我就不该留在这儿赚钱,要命啊!”

“安静。”凯伦冷静告诫,目光望向反派消失的方向,“他们打算前往遗迹下层的密室。放任他们行事,整片区域都会被失控的罪响淹没。”

塞拉眉峰紧锁:“马杜克,那个残存的旧祭司。传闻他一心想要释放罪响。另外两个人,一个唯利是图的佣兵头领,一个被通缉的叛逃术士。三方临时结盟。”

马尔库斯收回思绪。营救莱拉的前路之外,又横亘一场足以毁灭周遭土地的危机。

凯伦垂眸思索片刻,理智权衡所有选项。视而不见,无数无辜者会在罪潮之中死去;前去阻挠,要承担极高的死亡风险。心底坚守的准则给出了答案。

“我们不能任由他们完成计划。当然,贸然正面交锋并不明智。先寻一处安全落脚点,摸清他们的部署。”

托比缩了缩脖子,左右张望。一边想脚底抹油开溜,一边又想到整片地域要是被污染,自己也无处经商。纠结得脸都皱了起来,小声嘟囔:“这下麻烦了……早知道我就去北边荒原卖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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