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自祭坛深处一路绵延至地底廊道。头顶碎石簌簌滑落，砸在布满尘埃的石地上发出闷响。远处平台崩裂的巨响隔层传来，沉闷如同濒死巨兽的哀鸣。
凯伦缓步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深灰长外套下摆扫过横倒的断梁。他的目光不断扫视四周浮动的黑雾，左手手背上残缺的烙印隐隐泛出暗淡的纹路。每一缕罪浪流动的轨迹都映入眼底，在脑海里快速推演可行路线，剔除那些魔物聚集的死巷。他的思绪条理分明，将风险与收益逐条权衡。
“廊道并非完整通道，中途有三处岔路。第二条支路已经被畸变体盘踞，第三条通往一处密闭的储藏室。我们走最左侧通路，路程更远，但遭遇大规模怪物群的概率最低。”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平稳，没有多余情绪。
马尔库斯默然跟在后方。莱拉消散时那一片灰光不停在脑海中回放，空洞沉重的情绪压在胸腔深处，却没有吞噬他的理智。想要寻回她，慌乱沉沦毫无用处。他必须先活着离开这片正在崩塌的遗迹。丘神的血脉在躯体里微微震颤，隐隐接收到来自地层之下杂乱无章的低语。
塞拉执剑靠右侧行进，银白长发沾了薄薄一层尘土。她时刻留意着廊道阴影的缝隙，剑锋微微下沉，随时准备迎击突袭而来的敌人。剑之誓约束缚着她，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毫无保留地挥出全力。
矮胖的托比缩在队伍中间，宽檐毡帽压得很低，满身布袋随着脚步不停晃动。他紧张地左顾右盼，每一次石块坠落都让他浑身一颤，却不敢擅自脱队。方才撞见马杜克三人的画面还盘旋在他心头。
“我说啊，咱们非得往更深的地下钻吗？”托比小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愁苦，“就不能找一条通往地面的小路逃之夭夭？外面的荒原再危险，也好过在这满是怪物的地底下乱闯。”
“祭坛上方的主平台持续崩解，所有上行通道已经被坍塌的石块封死。”凯伦简短作答，视线没有离开前方幽暗的前路，“强行挖掘通路只会引发二次塌方，我们会被掩埋在岩层之下。向下穿行，寻遗迹外围废弃的排水隧道，才有机会重回地面。”
托比垮下脸，咂了咂嘴，还想继续抱怨，凯伦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商贩立刻闭上嘴巴，只是嘴里依旧细碎地嘟囔着亏本、倒霉之类的话语。
廊道渐渐收窄，潮湿阴冷的水汽从墙壁缝隙渗出来，在石壁凝成水珠缓缓滑落。零星畸变体的残骸散落在道路两旁，部分尸体表层黑雾翻涌，处在异变的边缘。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自前方岔道传来。
凯伦抬手示意全队停下脚步，侧身躲到一根断裂石柱的阴影之中。其余人迅速隐匿身形。
几名身披拼凑重甲的佣兵持武器走过路口，是伊沃麾下的手下。他们谈笑喧哗，肩上扛着从遗迹搜刮而来的残破饰品，手上沾满乌黑的血迹。方才逃亡的难民尸体横躺在岔路一旁，已经没有了气息。佣兵毫不在意地跨过尸体。
“又了结三个。等集齐足够多的神骸碎块，首领就能拿到属于我们的领地了。”
“别管那些死人。专心清理道路，别耽误祭司布置仪式。”
喧闹声渐渐远去。
托比捂住自己的嘴巴，大气都不敢喘。
阴影之中，凯伦的眼眸浮起细碎暗色纹路，那些肆意杀戮的画面落入他眼中。内心的准则与利弊在心中权衡。追上去厮杀会暴露位置，引来更多佣兵，所有人都要承担死亡风险；视而不见，无辜之人的死亡还会不断上演。短暂思忖之后，他做出了抉择。
“你们在此等候。”
话音落下，他弯腰悄无声息绕到岔路的侧面。抬起左手，残缺烙印骤然亮起。流动在空气之中的罪浪被他引动，悄无声息涌向佣兵行进的路径。黑雾缠绕住几人的四肢，带来昏沉麻痹之感。佣兵们猝不及防，踉跄着摔倒在地，武器哐当滚落。他们挣扎着想呼喊，黑雾堵塞住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闷响，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凯伦没有痛下杀手。他只是剥夺了他们短时间内行动的能力，随后迅速折返阴影里。
回到队伍之中，他收回手，烙印的微光缓缓消退。
“只是暂时限制了他们。半个时辰之后便会恢复行动。”凯伦平静地说明，“杀死他们会引来大范围搜捕，放任他们肆意屠戮幸存者同样不可取。这是损失最小的处理方式。”
塞拉淡淡点头：“分寸拿捏得很稳妥。可伊沃一旦发现手下失去音讯，定会派出更多人手巡查整条廊道。我们必须加快脚步。”
众人重新上路。
托比偷偷回头望了一眼倒地不起的佣兵，又看向凯伦，眼神里多出几分不一样的东西。他原本以为所有活在遗迹里的人，不是疯狂就是唯利是图。
“没想到你还会管闲事。”托比忍不住开口，“要是刚才被发现了，我们全都要完蛋。做生意最忌讳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放任无意义的屠杀不断发生，代价并不比暴露行踪更小。”凯伦没有过多解释，目光重新落向前方幽暗的通道，“马杜克要在下层祭室举行仪式。仪式一旦完成，汹涌罪潮会席卷整片丘陵，向外蔓延至荒原的村镇。无数普通人会因此畸变死去。回避危机只能换来短暂安稳。”
马尔库斯停下脚步，血脉传来的悸动陡然加剧。细碎的画面在意识里一闪而过，残破的环形祭台，刻满祭祀纹路的石壁。
“下层祭室……丘神旧时用来举行献祭仪式的场所。”马尔库斯低声说道，“地底岩层之下，留存着神陨时溢出的本源残渣。马杜克想要借仪式搅动残渣。”
“马杜克、伊沃、莉奥拉的盟约并不稳固。”塞拉梳理着方才得到的讯息，“祭司沉迷他所谓的净化；佣兵首领渴求力量与土地；叛逃女巫伺机窃取神之碎片。利益将他们捆绑在一起，分歧一直潜藏。若是可以巧妙地挑起他们之间的矛盾，我们便不必以单薄的队伍正面对抗三方势力。”
凯伦认同地点头：“分化是最优方案。但我们首先需要搜集仪式的细节，知晓每一个人的底牌。盲目的挑拨只会引火烧身。”
向前行进数百步，一道宽阔拱门出现在眼前。拱门后方是一间废弃储藏室，数个巨大木箱倾倒在地，破碎器皿散落一地。
托比眼睛骤然一亮，不顾危险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拨开木箱残骸翻找物资。
“等等，你别擅自离队——”凯伦的劝阻晚了一步。
托比已经在废墟之间来回摸索，嘴里念念有词。
“说不定会留下完好的药剂，或是能用的护身符……哇！这个瓶子还完好！虽然药效打了折扣，好歹能卖上几个钱币。”他把几只玻璃瓶塞进挂满全身的布袋，脸上浮现出喜悦，随即又垮下肩膀，“可惜大部分都碎了，亏了啊。”
就在这时，储藏室深处的黑暗之中传来低沉的嘶吼声。两头诞生了残缺心智的变异畸变体从阴影缓步走出，黑雾在它们躯体表面流转，幽暗的双眼锁定了托比。
商贩浑身僵硬，脸上的欢喜瞬间消散。他慌张向后退去，脚下被碎石绊倒，一屁股坐在地面上。
“完了完了！救命啊！”
塞拉即刻上前一步长剑出鞘。清冷剑光划破昏暗，迅捷干脆地斩向第一头畸变体。剑刃撕开黑雾构成的躯体，黑色雾气四散飞溅。她谨记誓约，招式利落收敛，没有多余的斩击搅动地底暗流。
畸变体吃痛咆哮，扑向塞拉。另一头绕开她，径直朝着倒地的托比冲去。
凯伦抬起左手，暗色纹路亮起。周遭漂浮的罪浪偏转方向，狠狠撞在畸变体身侧，迫使它的身形偏斜，扑了个空。马尔库斯快步上前，拾起一根厚重的断石，重重砸在魔物头颅之上。畸变体摇晃几下，缓缓瘫倒在地。
塞拉也了结了另一头怪物，长剑归鞘。
托比惊魂未定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心有余悸。
“差一点我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他捂着胸口，随即又低头看向刚刚搜刮到的瓶瓶罐罐，小声嘟囔，“不过收获还算过得去，勉强弥补惊吓带来的损失。”
凯伦望着贪财的游商，无言地移开视线。
穿过储藏室另一侧的窄门，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铺展在众人眼前。空气中罪响的浓度不断升高。遥远的下方，隐约传来吟唱声，沙哑缓慢，正是马杜克诵念祷文的声音。
仪式已经开始筹备。
“我们不能贸然下去。”凯伦靠在石壁之上，闭上眼睛，解析着顺着阶梯上浮的罪浪，“下层祭室被他们布置了哨点。伊沃的佣兵把守通路，莉奥拉布下隐蔽咒印。直接闯入等同于自投罗网。”他睁开眼，看向其余三人，“先寻一处隐蔽据点，观察他们的布局，找出可以利用的缝隙。”
马尔库斯望向幽深的阶梯。心底除了阻止灾难的念头之外，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莱拉消失于轮回夹缝。浓烈的罪响与神骸所在之处，会不会出现有关夹缝的痕迹？
塞拉握紧剑柄。七丘覆灭的真相，或许就藏在那一间古老祭室之中。
托比把布袋系紧，愁眉苦脸。前路危机四伏，可逃跑的道路早已断绝。他长叹了一口气。
“好吧好吧。暂时跟着你们。但是丑话说在前头，遇到性命攸关的危险，我可是会优先保全自己的！”
四人的身影隐入廊道旁一处凹陷的岩穴。歌声从地下缓缓飘升，危险正在步步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