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穴嵌在阶梯侧壁，狭小 逼仄，岩壁不断渗下冰凉水珠。
潮湿的霉味混着厚重黑雾的气息笼罩着四人。托比把沉甸甸的包裹小心放在地面，蹲下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不敢发出太大声响。他探出半只脑袋望向向下延展的石阶，远处断续传来佣兵的说笑声。
凯伦紧贴石壁，左手残缺烙印缓缓泛起暗纹。视线闭起，所有流动的罪浪脉络在脑海铺展成一张无形地图。佣兵的位置、咒印埋藏的点位，还有祭室当中不断积蓄起来的力量，一一显现。
“下层阶梯一共设有三处岗哨。”他低声开口，眼睛依旧闭合，“二十余名佣兵轮流值守。莉奥拉在通道转角埋设了侦测咒印，一旦有人未经许可穿过，警报便会响彻整间祭室。马杜克在最深处主持仪式的前置祷告，罪响正在缓慢汇聚。”
马尔库斯站在岩穴的出口，丘神血脉持续震颤。顺着阶梯飘上来的祷词晦涩古老，是早已消亡的祭祀用语。字句之间裹挟着偏执疯狂的意念。
“祷告在唤醒岩层里沉淀的本源残渣。”马尔库斯微微蹙起眉头，“残渣不会主动溢出，需要持续不断的仪式引导。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充裕。”
塞拉半蹲在阴影边缘，目光扫过石阶的下方。长剑横放在膝头，她谨慎考量着强行突破的可能性。誓约束缚着她，若是在狭窄阶梯毫无保留挥剑，斩击撕开的裂口会泄出地底积压的黑雾，整条通道都会沦为畸变体的巢穴。正面强攻的代价太过沉重。
“硬闯行不通。”塞拉收回视线，“咒印、岗哨、封闭狭长的通路，所有条件都对我们不利。”
托比在一堆布袋里翻找一阵，掏出一块磨得光滑的小石头，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泄气地放下。
“要是有可以屏蔽法术印记的东西就好了，可惜那种高级货我可没有。我身上就剩些驱散轻微黑雾的药剂，顶多用来洗洗脏手。”他唉声叹气地将瓶子塞回包里，“话说回来，那群家伙就能够和睦共事吗？干危险的勾当，合伙的人最容易产生分歧。”
商贩随口的一句话，令凯伦睁开双眼。
裂痕。
这正是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我们去最近的哨点外围探查。不必惊动守卫，只需要偷听他们之间的对话。”凯伦整理了一下外套，“利益缔结的盟约，摩擦必然存在。”
计划敲定。
四人小心翼翼爬出岩穴，贴着阶梯墙壁的阴影缓步下行。每一步都尽量放轻，避开石阶上那些细碎松动的碎石，防止发出响动。
下行百余级台阶，一处宽阔的平台出现在阶梯中段。这里便是第一处岗哨。
七名佣兵随意分散在平台各处。有人靠墙壁擦拭沾满污渍的武器，有人坐在石块上低声交谈。伊沃魁梧的身影就站在平台靠前的位置，斧刃拄在石面。
他们躲藏在转角的凹陷处，隔着十余步的距离观望。
“祭司的仪式真是在白费功夫。”一名年轻佣兵卸下头盔，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把整片土地全部污染，我们就算拿到神骸碎片又能去哪建立领地？到处都是畸变怪物。”
“少妄言马杜克大人。”另一个年长佣兵呵斥了他。
“得了。”伊沃粗哑的声音响起，他眉头紧锁，“我和他只是交易。我带人扫清道路，他完成仪式之后交付我足够分量的神陨碎块。至于他那套净化的说辞，我毫无兴趣。”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还有那个女人，莉奥拉。她总在暗处四处游走，谁清楚她在盘算什么。昨天我撞见她偷偷收集仪式溢散出来的黑雾。”
“首领，要不要提防她？”
“暂时不必。只要她不破坏交易，就随她去。”伊沃握紧巨斧的手柄，“倘若她妄图私吞大部分战利品，我会亲手劈了她。”
交谈声持续飘来。
躲在阴影里的托比屏住了呼吸，肥胖的身子尽量缩成一团，生怕被佣兵察觉。他一不小心撞到了身后凸起的岩石，一块小小的石子滚落，哒哒地顺着石阶往下弹跳。
声响不大，却在寂静的通道格外清晰。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伊沃猛地转头，视线朝着转角扫视过来，手搭在了斧柄之上。
凯伦迅速抬手，暗纹爬满手背。他调动稀薄、几乎难以察觉的罪浪，引向平台的另一端。一缕黑雾撞在墙壁发出轻微响动。
“那边是什么动静？”一名佣兵警惕地望向声响传来的方位。
“去两个人查一下。其余人守在此地。”伊沃下令。
两名佣兵提着武器走向平台远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偏移。
趁这个间隙，凯伦示意众人缓缓后撤，悄无声息退回到阶梯上方的阴影里。
走远之后，托比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擦去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差一点！差点就全部暴露了！做生意最怕这种意外，我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伊沃对莉奥拉心存戒备，同时厌恶马杜克的理念。”凯伦复盘刚刚听见的话语，冷静梳理情报，“佣兵首领只想要实打实的酬劳。如果仪式最终的结果无法给他领地与力量，合作便会立刻崩塌。莉奥拉私下截留罪响，想要独吞好处。马杜克沉浸于自己的信仰，不在意其余二人的诉求。”
“仅仅是猜忌远远不够。”塞拉说道，“猜忌只会让他们互相提防，不会主动反目。我们需要递上一根引线。”
几人沿着阶梯旁一条狭窄的废弃排水甬道迂回前进。甬道低矮，必须弯腰前行。湿滑的石壁上附着一层黑色黏腻物质。托比一路走一路抱怨衣服被弄脏，却不敢停下脚步。
甬道的缝隙，可以望见第二处哨站。
莉奥拉站在岗哨中央，宽大的裙摆在地面铺开。她指尖萦绕一缕细细的黑雾，正在给几名佣兵施加咒印。那些印记附着在士兵的脖颈，微微闪烁。
“这咒印可以帮你们抵御罪响侵蚀。”莉奥拉的声音轻柔，暗藏蛊惑，“当然，它还有别的作用。倘若伊沃打算背弃盟约，你们便要向我通报他所有动向。”
一名佣兵迟疑着开口：“背叛首领……这……”
“好好权衡利弊。”莉奥拉微微扬起嘴角，“仪式结束之后，马杜克的计划会毁灭一切。伊沃拿到的碎块撑不起他的野心。跟随我，你们才有活路。”
佣兵沉默下来，陆续默许了她的安排。
塞拉眼神冷了几分：“她在暗中策反伊沃的手下。”
“裂痕正在扩大。”凯伦的思绪飞快运转，一条计策渐渐成型，“莉奥拉私通佣兵这件事，如果传到伊沃耳中，二者的矛盾便会激化。但是我们不能亲自出面告密，那样很容易被查出踪迹。”
马尔库斯看向祭室深处飘来的黑雾。
“下层祭室存有许多废弃的记事石板。旧时祭司留下的记录散落在偏室。我们可以伪造一段留言，谎称莉奥拉计划在仪式中途偷袭伊沃，夺走全部神骸碎片，把石板放置在佣兵常常休息的区域。”
“不错的办法。”凯伦颔首，“流言会扎根在伊沃心中。他本就对莉奥拉抱有怀疑，虚假的证据会放大猜忌。可我们不能把全部赌注押在他们内讧上。就算两方起了冲突，马杜克依旧能够自顾自完成仪式。我们还需要一条潜入祭室的路径。”
托比眼睛忽然一亮，压低了音量：“说起小路！我刚才穿过排水甬道的时候看见一条锈蚀的下水管道！管道很窄，勉强能够爬过去，出口就在祭室侧边的杂物间。就是里面又黑又脏，到处都是污泥。”他下意识皱起脸，显然很不情愿走那条路，“好处是不会被哨岗阻拦。不过只能容纳一个人慢慢钻。”
这条密道，成为备选潜入路线。
他们退回排水甬道相对宽阔的凹陷处短暂停留。
远方，祭室之中马杜克吟诵的祷文声调陡然拔高，厚重的罪浪一波波向上涌动。整片阶梯都微微震颤。仪式最重要的阶段正在到来。
“兵分两路。”凯伦规划方案，条理清晰，“第一，放置伪造的石板，挑起莉奥拉与伊沃的冲突。第二，借下水管道，派遣一人悄悄潜入杂物间，探查祭室布局。风险很高，我们需要权衡分工。”
塞拉握住剑柄：“我去放置石板。战斗能力强，被发现之后脱身概率更大。”
“我走密道探查祭室。”马尔库斯开口，血脉可以微弱屏蔽侦测咒印，降低暴露的风险。
凯伦点头，转头看向剩下两人：“我留在此处，观测罪浪流动，随时向你们传递危险信号。托比，你熟悉遗迹里的废旧管路，给马尔库斯指明下水管道的入口。”
托比嘴巴一撇，苦着脸：“非得我带路吗？那条管道黏糊糊的，我的新外套会彻底毁掉！算了算了，事到如今只能照做。事成之后你们可得补偿我一些物资。”嘴上不停计较得失，他已经开始回想管道确切的方位。
四人迅速拆分任务。
塞拉调整呼吸，悄无声息朝着第二哨站休息区迂回；马尔库斯跟着托比，往锈蚀下水管道的方位移动；凯伦停留在甬道中段，烙印微光不断明灭，监察整片下层空间。
地底祷文回荡不休，一场风波悄然酝酿。三方临时结盟的缝隙，正被一点点撬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