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渗水的甬道之内,黑色黏液顺着低矮石壁缓缓滑落,潮湿霉味混着翻滚的黑雾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凯伦站在凹陷的岩壁之下,手背上残缺的烙印明暗起伏,源源不断地解析着地底流转的罪浪脉络。他刚刚敲定分头行动的计划,周遭阴影却无端泛起细微的涟漪。
托比正絮絮叨叨抱怨着肮脏管道会糟蹋他的外衣,话语猛地卡在喉咙里,圆睁双眼看向甬道深处投来的两道人影。
两道身形自黑暗里次第走出,容貌分毫不差,命运却早已被割裂成两半。
塞拉踏着流动的暗影缓步上前,半长的黑发凌乱垂落,赤红眼眸下爬着细碎血丝,露肩黑裙沾满尘埃,肩头「夜之印记」隐隐发烫,噬魂吊坠在锁骨之间轻轻摇晃。翻涌的暗色流雾缠绕在她的手腕,像是有了自主意识般缓缓蠕动。
紧随其后,塞拉·维兰握着灰白的【断墟之尺】,银灰色长发有些凌乱,磨损的长风衣下摆沾了泥污,手掌上深浅交错的炼金灼痕清晰可见。尺身微微震颤,正在本能地回应地底不断攀升的罪浪与丘神残响。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四人,冰蓝色瞳孔不带多余情绪。
狭小的排水甬道瞬间被紧绷的氛围填满。
塞拉漫不经心地抬眼,视线落在马尔库斯身上,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冷笑:“没有想到会在此地相逢。我本以为你还在那片废弃炼金工坊处理残局。”
塞拉·维兰上前半步,尺刃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无形的波纹向外散开,排查着四周潜藏的侦测咒印。“我一路循着地脉之中溢散的残响追踪至此。半路与她撞在了一处。”她侧眸瞥向身侧的自己,语气带着疏离,“我们没有达成同盟,只是恰好目的地相同。”
“别把话说得太过生硬。”塞拉指尖漫不经心地撩动一缕发丝,暗影顺着指节攀爬,“至少我们暂时不会向彼此拔刀。这片地下遗迹藏着失控的罪浪,贸然内斗只会白白葬送性命。”
托比缩了缩脖子,悄悄往凯伦身后挪了半步,小声嘟囔:“我的老天爷,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这遗迹里面怪事越来越多了。”他下意识抱紧了背上沉甸甸的包裹,生怕凭空多出的两个人会分走后续的酬劳。
凯伦手背上的暗纹微微闪烁,冷静地打量突然到访的二人。他能够感知到,塞拉身上奔涌着狂躁无序的夜影之力;而塞拉·维兰的力量源自地脉,带着制衡封印的属性,两股力量相互排斥,却又诡异同源。
“我们正在执行分工计划。”凯伦没有贸然驱逐她们,低声讲明现状,“伊沃、莉奥拉与马杜克三人的盟约布满裂痕。我们打算伪造证物挑起内讧,同时派遣一人经由下水密道潜入祭室探查布局。”
马尔库斯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丘神血脉在皮肉之下轻轻震颤,感知着两名女子身上截然不同的气息。“你们打算插手此事,还是仅仅旁观?”
塞拉斜倚在潮湿的岩壁上,漆黑的裙摆摊开在黏腻的石面上。“我并无义务遵从你的安排。不过马杜克大肆收拢罪响的行为,搅乱了整片区域暗影的平衡。我可以搭一把手,条件是祭事结束之后,无人干涉我带走一缕逸散的罪浪。”
塞拉·维兰摇了摇头。她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阻拦丘神复苏的进程,马杜克的仪式会源源不断催生罪缚者,不断放大世间流动的残响。“我要阻止仪式完成。若是任由地底的罪浪汇聚成型,会为接引仪式铺好道路。”
骤然加入的两人,将原本四人的分工彻底打乱。
塞拉将目光投向了放置伪造石板的任务:“去往佣兵休息区放置证物一事,交给我就足够了。暗影可以将我的身形完全隐匿。就算被察觉,我也能够轻易脱身。”
塞拉·维兰握紧了断墟之尺,目光望向那条狭窄锈蚀的下水管道出口方向。“密道通往祭室的杂物间。我随你一同潜入。尺刃可以切断沿途布设的咒印,扫除潜藏的警报机关。”
马尔库斯微微颔首,默许了调整。
“下水管道空间狭小,两个人并排移动会很艰难。”
“我能够将躯体消融进影子里面,依附于你的影子一同前行,不会占用多余空间。”塞拉·维兰平静地阐述方法,地脉法术在周身流转,“若是遭遇突发状况,我可以即刻显形出手。”
凯伦迅速重新梳理分工,烙印始终监察着下方翻涌的罪浪:
“调整之后安排如下。
塞拉前往第二哨站的休息区域,将伪造记事石板放置在佣兵视线可及之处,激化莉奥拉与伊沃之间的矛盾。
马尔库斯携带着化作阴影的塞拉·维兰,沿着下水管道潜入祭室侧边杂物间,探明仪式现场的布局。
托比依旧负责指明管道入口的准确方位。
我留守在甬道中段,监控罪浪的起伏,为所有人传递预警讯号。”
托比垮下脸,唉声叹气:“这下队伍越来越庞大了!要是搞砸了,所有人都要被困在地底!算了算了,带路归带路,事后的报酬可得翻一倍。”嘴上不停计较,他已经挪动脚步,朝着锈蚀管路的方位缓慢走去。
塞拉直起身子,周身黑影缓缓包裹住她的身形。
“我动身了。不要太早期待内讧爆发,人心之中的猜忌需要时间发酵。”话音落下,她的轮廓慢慢融进石壁投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第二哨站的方位游走。
塞拉·维兰深吸一口气,身体泛起一层浅淡的灰白微光,完整的身形一点点虚化,最终化作一道稀薄的暗影,悄然附着在马尔库斯的影子边缘。仅余下一道冷静的嗓音轻轻飘出:“准备好了就动身。”
马尔库斯跟在托比身后,弯腰向着低矮肮脏的下水管道入口挪动。
甬道之中只剩下凯伦独自伫立。手背上的暗纹忽明忽暗,地底深处,马杜克吟诵祷文的声调再度拔高,整段石阶又一次微微震颤。罪浪汹涌澎湃,伴随着两道全新的身影入局,棋盘上的棋子再度增加,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凯伦抬眼望向漆黑前路。没有人能预料,前去布设伪证的塞拉会不会临时更改心意;藏于阴影里的塞拉·维兰,又会不会在祭室之内,和马尔库斯兵刃相向。
地底的水流顺着岩壁滴答坠落,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悬而未决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