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取舍之间

作者:狐狸SR 更新时间:2026/9/9 14:06:46 字数:8334

石尘悬浮在杂物间稀薄的微光里,两难像冰冷的枷锁扣住了马尔库斯的胸腔。

墙壁另一侧,连绵不绝的祷诵沉稳厚重,每一个音节都震颤岩层。仪式牵引着地底奔涌的罪浪,地脉深处传来沉闷的搏动,与诵经声同频共振。一旦收尾,蛰伏于整片荒原岩层缝隙里的畸变体会被集体唤醒,轮回轨迹便会朝着无可逆转的方向偏移。可哨站那边,塞拉的存在征兆正不断萎缩,夜之印记被结界持续灼蚀,逸散出一缕缕濒临溃散的暗影。

“放弃她,完成目标。”漠然的念头自心底浮起,那是无数次轮回劫难中磨砺而出的生存本能。

依附在他影子上残缺晃动的虚影,面容覆上一层细密的痛楚。

“不必为我分神。打断仪式是第一要务。就算我被莉奥拉擒获,暗影契约锁死了我的记忆通路,严刑逼供也撬不出全盘计划。”她的声线带着裂痕,语调依旧保持平稳,“可莉奥拉必然会拿我作饵,逼你走出隐蔽处。”

第二哨站休憩营地。

莉奥拉缓缓直起身,黑袍拖过地面混杂灰烬的碎石。源自她本命咒术的地脉锁咒编织成赤色牢笼,纹路如同活物不断向内收束,箍住塞拉的四肢与躯干。两名隶属伊沃麾下的精锐佣兵持重型长矛分立左右,矛尖萦绕微弱的罪浪光晕,死死盯住囚笼里的暗影行者。

“骨头倒是很硬。”莉奥拉唇角漾开浅淡的笑意,寒意却爬满眼底,指尖抚过地面那枚伪造记事石板,“仿制的铭文足够逼真,足以蒙骗普通守祭信徒。可惜你并不知晓,整片哨站区域,全都铺下了我的感应咒网。”

她微微俯身,脸凑近塞拉,瞳孔流淌着渴求罪浪伟力的狂热:“说出马尔库斯的方位,还有其余同谋。我可以放缓咒印对你夜之印记的吞噬。”

塞拉下颌紧绷,体内暗影洪流一次次冲撞赤色结界,每一次碰撞,红纹便爆发出滚烫的烈焰,灼烧她的皮肉,肩头印记下方渗出乌黑的血液。

“折磨肉体毫无用处。根植于暗影维度的记忆,不会随躯体的痛楚泄露。”

狭长甬道中段。

凯伦静立不动,手背上罪浪图谱明暗更迭,理智将两种选择的恶果在脑海铺展推演。公正客观的标尺衡量着每一条路会掀起的连锁灾祸。一旁的托比来回踱步,肥胖的脚掌踩过潮湿泥泞的地面。

托比攥紧了自己的短斗篷,压低嗓音满是焦躁:“放任塞拉被擒,只要莉奥拉动用记忆萃取术,我们所有人的谋划都会曝光在地。到时候祭室守卫、外围哨站人马全部合围,谁都逃不出地底坑道!”

“奔赴哨站营救,会暴露我们的坐标。伊沃感知到外部动乱,极有可能强行完成仪式,提前释放罪浪。”凯伦的语气不起波澜,冷静地拆分利弊,“倘若优先破坏祭室法阵,塞拉将成为固定诱饵。马尔库斯只要还存有一丝共情,迟早会自投罗网。两条道路都背负着惨重代价。”

托比垮下肩膀,哭丧着脸小声抱怨:“这差事简直是往绞索里面钻,给再多的金银,都抵不上一条性命。”他伸手摩挲腰间大大小小密封陶罐,里面装着各式各样保命道具,“我还有遮蔽咒感的烟罐!炸开以后短时间内可以切断这片区域咒术链接,只是时效很短。”

凯伦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哨站传来的赤色微光:“烟雾只能制造短暂盲区,拆解不了地脉锁咒。想要破开牢笼,必须里外配合。马尔库斯在祭室一侧牵制仪式进程,我们在外围搅动局势。”

杂物间之内。

马尔库斯五指缓缓收拢,丘神残响顺着血管缓缓流转,温热又沉重的力量游走四肢百骸。墙彼端祷文节奏不断加快,咒阵蓄能抵达最后的阶段,岩层的震颤愈发清晰。

“塞拉,我不会抛下你。仪式同样不能落成。”马尔库斯低声定下方案,“我潜入祭室,干扰法阵核心,拖慢仪式完成的时间。凯伦同托比前去哨站制造混乱,趁机解开你的禁锢。”

影子里残缺的身影骤然一颤:“太过冒险。莉奥拉的本命咒术深不可测。凯伦只凭自身罪浪烙印,托比仅有市井道具,一旦节奏脱轨,我们尽数会埋葬于此地。”

“不存在毫无风险的选择。”马尔库斯视线落向石壁,祭室就在墙的另一侧,“这是眼下损耗最低的道路。”

指节轻叩石壁三下,低沉短促的震动顺着岩层传导出去,是事前约定好的信号,将分工传递给甬道等候的二人。

甬道深处,凯伦捕捉到岩层传来规律的震颤,神色定了下来。

“计划收到。托比,备好你的烟罐。我们动身前往第二哨站。我们的任务只有扰乱视野、拆分结界,禁止同莉奥拉正面缠斗,不要去赌胜负。”

托比浑身微微发颤,还是掏出两只封着蜡层的陶罐,咽了口唾沫:“懂咯,打不过脚底抹油跑路,这是我的生存金科玉律。”

哨站营地。

莉奥拉看见塞拉始终不肯吐露半个字,温和的神情缓缓敛去。她抬起右手,赤色纹路猛地收紧,剧痛席卷塞拉全身,她踉跄着跪倒在泥土之中,夜之印记灼烧的痛感顺着骨骼蔓延至每一寸血肉。

“不愿坦白,那我便自行索取。”莉奥拉掌心翻涌暗红咒力,准备施展记忆剥离术,“过程会极为煎熬,希望你能够撑住。”

营地入口轰然腾起一团灰黑色浓雾。托比躲在外围岩石的阴影下,甩手抛出第二只陶罐。浓烈呛人的雾气迅速铺满整片休憩空地,雾霭裹挟着消咒粉末,将整片区域的咒术感知强行割裂。佣兵的呼喊声骤然响起。

莉奥拉眉头紧锁,转头望向漫天迷雾。地脉锁咒没有消散,但是她和咒网其余节点的联系被暂时阻断。

凯伦借着烟雾的掩护自侧面潜行而出,手背上罪浪暗纹尽数亮起,稀薄却有序的罪浪朝着结界的缝隙渗透,尝试撬动赤色咒纹的构架。

“托比,继续投放干扰物,阻拦两名佣兵靠近牢笼!”凯伦沉声吩咐。

肥胖的商贩跌跌撞撞地躲到另一块石头后方,慌忙摸出数枚细碎弹丸丢进雾气里,弹丸炸开,迸发出刺耳尖锐的嗡鸣,扰乱佣兵的听觉。

赤色囚笼之内,塞拉抓住咒阵短暂失衡的空隙,调动残余暗影之力狠狠冲撞一处松动纹路。红色锁链剧烈震颤,裂开一道细微的缺口。

祭室隔壁的杂物间。

骚乱的声响隔着很远的路径隐隐飘来。马尔库斯不再停留,侧身推开一道狭窄的石缝,迈入了祭室的边缘回廊。宏大的祭祀法阵在大厅中央铺开,身着长袍的信徒低声咏唱祷词,罪浪如同暗色水流盘旋在阵眼上空。

他必须争分夺秒,在外围的拉扯平衡崩塌以前,撼动仪式。

冰冷的石质回廊阴影裹住马尔库斯的身形。

祭室广阔的空间在眼前铺展开来,数十名身披灰褐祭袍的信徒环绕巨型环形法阵跪地诵念祷文。低沉整齐的诵经声在穹顶之间回荡,地底翻涌的罪浪顺着法阵刻痕缓缓上浮,化作暗紫色的薄雾盘旋于阵心石台之上。石台上镶嵌着一块多棱暗色晶体,正是整场仪式的核心容器,不断吸纳地脉奔涌的暗流。丘神残响在马尔库斯皮下轻轻搏动,提醒他晶体之内积蓄的力量每时每刻都在暴涨。

靠墙而立的四名执矛守卫缓慢巡走,目光扫过厅堂每一处死角。他们的长矛杆身镌刻稳定罪浪的咒纹,一旦察觉外来扰动便会立刻示警。

马尔库斯压低身子,借廊柱投下的浓重阴影缓步挪动。轮回留存的经验让他熟稔避开守卫视线的死角。他的目标并非直接击碎晶体——贸然破坏会让失控的罪浪瞬间炸开,整个地底坑道都会被狂暴畸变浪潮吞没。他只需要干扰法阵的流转节奏,拖延仪式完成的时限,为哨站那边的营救争取筹码。

他指尖凝起一缕微弱的气力,准备弹向法阵外圈一条次要刻痕。

哨站营地。

灰黑色迷雾依旧弥漫四野,尖锐的嗡鸣弹丸在雾气里不断震颤。两名佣兵被嘈杂的声响与消咒迷雾困住,只能胡乱挥动长矛,无法精准锁定目标。

莉奥拉站在赤色结界一旁,眼睑微垂。外部干扰仅仅切断了她和远程咒网的链接,地脉锁咒本身扎根于地下岩层,并未失效。她偏过头,猩红的眼眸穿过翻腾黑雾,精准锁定了正在渗透咒纹缝隙的凯伦。

“外来的调律者。”她轻声吐出词语,黑袍下摆扬起,一缕浓稠暗红的罪浪自地面破土而出,如长鞭朝着凯伦抽打过去。

凯伦立刻后撤,手背纹路闪烁,调动罪浪在身前构筑起一层轻薄的缓冲屏障。鞭状咒力撞上屏障轰然碎裂,冲击力仍旧将他震得肩膀发麻。他理智地评估双方差距:莉奥拉本命咒术的浓度远胜于自己,长时间对峙必败无疑。他没有恋战,持续将细碎暗流送入结界缝隙,一点点撬动锁咒的架构。

托比缩在巨石后方,额头挂满冷汗,慌忙摸出三枚烟雾罐接连丢出。厚重的灰雾再度扩张,模糊了莉奥拉的视野。

“好家伙,这女人可不好惹!”他低声嘟囔,手在包裹里摸索更多道具,又掏出几枚黏滑的阻滞泥球,抛向两名佣兵脚下。泥球触地便散开黏腻胶质,死死缠住佣兵的靴底,让他们步履迟滞。

囚笼之中,塞拉抓住咒阵失衡的转瞬之机。周身仅剩的暗影力量尽数汇聚于肩头夜之印记,漆黑的洪流狠狠撞击方才松动的裂痕。赤色纹路剧烈地震颤,细小的裂痕向外蔓延开来。剧痛席卷她全身,嘴角溢出乌黑的血沫,可她丝毫没有停下冲撞。

“再加一把力!”塞拉低沉的声音飘向雾中的凯伦。

凯伦颔首,摒弃多余杂念,将自身罪浪图谱全部铺开。无数纤细的暗色丝线钻进裂纹,从内部拉扯咒印结构。红色锁链骤然闪烁起刺眼的光,莉奥拉察觉到结界濒临崩损,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妄图打碎我的枷锁,真是不自量力。”

莉奥拉抬起双手,整片地面的赤色微光骤然变亮,锁咒准备一次性收拢,将塞拉体内所有暗影之力压榨殆尽,哪怕结界就此损毁,也要抹除这名暗影行者。

祭室回廊。

马尔库斯找准空隙,一缕微弱的力量落在法阵外侧迂回的刻线上。

流转的暗紫色罪浪猛地一滞,环形法阵泛起片刻紊乱。信徒们的祷词出现短暂的卡顿,阵心的暗色晶体微微震颤,积蓄力量的速度放缓了些许。

就这么一瞬间的异动,主持仪式的主祭缓缓抬起头颅,浑浊的眼睛扫视整个祭室。

“外力……在扰动地脉的馈赠。”

低沉苍老的话音落下,两名守卫立刻脱离巡逻路线,朝着回廊方向缓步查探。

马尔库斯躲在石柱之后,心脏缓缓下沉。仅仅一次微调就引起了主祭的警觉。若是继续干预,他很快便会被包围。可哨站那边的争斗依旧没有落幕。

他侧耳倾听墙外远方传来的碰撞与嘶吼声。

凯伦的屏障已经布满裂痕,莉奥拉的咒鞭一次又一次破开雾气袭扰他。托比的道具快要消耗大半,时不时传来他慌张的叫喊。赤色牢笼的光芒忽明忽暗,崩塌与稳固在一线之间拉扯。

主祭抬起枯瘦手掌按在石台晶体表面,低声念出一段补全咒文。紊乱流动的罪浪重新归于平顺,方才马尔库斯造成的干扰被轻易抚平。

“不要试图拖延时间。仪式的归宿早已写在地脉之中。”主祭喃喃自语。

马尔库斯咬紧牙关。一次微调远远不够。他必须更加深入,触碰到法阵中层流转的脉络。

他缓缓绕开石柱,准备向着祭室底部的低洼处潜行,那里排布着法阵次要枢纽。

就在此刻,一声剧烈的轰鸣自第二哨站的方位穿透岩层传了过来。

地脉锁咒,碎了。

塞拉冲破赤色囚笼,翻涌的黑雾包裹住她的躯体。夜之印记伤痕累累,但她重获自由。

莉奥拉望着崩散的红色纹路,没有发怒,反而缓缓勾起嘴角。

“很好。既然牢笼困不住你,那就亲手将你撕碎。”

黑雾与暗红咒力即将轰然相撞。

而祭室之内,主祭听见远处的巨响,眉心紧锁。他挥手示意,半数信徒停下诵念,握紧藏在袍下的短刃,朝着坑道出口移动。伊沃麾下的人手要前去支援莉奥拉。

马尔库斯被困在了祭室回廊,进退两难。

地底岩层震荡着方才锁咒崩碎余下的余波。

哨站营地

漫天灰雾慢慢稀薄,消咒粉末效力渐渐散尽。

挣脱结界的刹那汹涌的暗影自塞拉体内喷发而出,黑色气流卷起地上碎石四散弹飞。她半跪在地,肩头夜之印记灼烧留下的伤口不断渗出黑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的剧痛,可赤红的瞳孔没有半分退意。断墟之尺浮现在身侧,尺身漾开一层清冷的白光,将逼近周身的暗红咒浪挡在外围。

凯伦向后退了数步,手背暗纹不停闪烁,罪浪图谱正在飞快计算双方战力差值。莉奥拉咒术根植于地脉,能够源源不断借地底暗流补给;塞拉刚刚挣脱禁锢,力量损耗严重,持久战只会不断落入下风。

托比躲在一块岩石之后,背包大半道具已经耗尽,他探头张望,手心不停冒汗,不敢贸然掺和两名术者的死斗,只能留意那两名被胶质缠住的佣兵。佣兵正挥刀切割靴底黏腻的阻滞泥,很快便能脱身参战。

莉奥拉长袍无风扬起,脚下泥土浮现细密交错的赤色纹路,整片哨站的地脉都在回应她的召唤。数条粗壮如同巨蟒的暗红咒鞭破土而出,悬于半空,鞭尖滴落带着腐蚀性的咒液,在地面蚀出细小坑洞。

“费尽心力打碎囚笼,不过是换了一种死法。”莉奥拉语调轻柔,话语却冰冷刺骨,“暗影游离者,你的命运早已被地脉标记。”

三条咒鞭同时呼啸抽向塞拉。

漆黑暗影在塞拉身前凝成厚重壁垒,鞭身狠狠砸在屏障之上,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冲击力推着塞拉在地面向后滑出数尺,靴底刮出两道深痕。她抬手挥动断墟之尺,一道平直白光横斩而出,斩断迎面而来的一条咒鞭。被切断的咒鞭化作四散的暗红雾气,又很快被地面纹路收回。

“托比,牵制佣兵!我来分担一部分攻势。”凯伦低声下令。

他不再保留,有序流转的罪浪化作无数纤细暗丝,缠绕向剩余两条咒鞭,试图干涉它们的轨迹。咒浪彼此碰撞激起低沉的嗡鸣。莉奥拉分出一部分咒力冲刷开那些丝线,侧过头瞥了凯伦一眼。

“多管闲事的调律者。”

一条咒鞭骤然调转方向,直扑凯伦。他迅速架起屏障,猛烈的撞击让他小臂发麻,骨骼传来钝痛。

托比慌慌张张掏出仅剩的两枚震荡弹,用尽气力朝着快要挣脱胶质的佣兵扔过去。弹丸落地炸开,震荡波掀得两名佣兵身形不稳。

祭室回廊

远方哨站传来的打斗声隐隐穿透厚重石壁。

半数信徒执短刃,沿着通道有序往外驰援,脚步声在廊道中由近至远。余下之人重新跪回法阵边缘,补全中断的祷词,暗紫色罪浪再度缓慢盘旋于阵心晶体之上。主祭依旧伫立石台旁,枯朽的手掌贴住多棱晶体,浑浊视线扫过空旷的厅堂,并未放弃搜寻入侵者。

马尔库斯紧贴冰冷石柱,丘神残响在皮下缓缓流动,掩盖住自身气息。三名断后的守卫正沿着回廊逐一排查立柱与阴影死角,长矛尖端泛着淡淡的紫光。

贸然向外撤离,会撞上奔赴哨站的信徒队伍;留在此处,很快就会被守卫发现。

他目光落向法阵中层蜿蜒的脉络,低洼处三座小型石墩承担着导流罪浪的作用。只要破坏其中一座,整个环形法阵的流转便会产生巨大缺口,仪式又一次被迫停滞。

风险是,扰动导流墩会爆发显眼的能量波动,会瞬间暴露他的位置。

短暂权衡过后,马尔库斯压低身形,顺着廊下阴影,悄无声息向着低洼地带迂回移动。轮回里无数次潜行记忆浮现脑海,他调整呼吸,脚步避开地面碎石,不发出一丝杂音。

一名守卫刚好转过石柱,视线擦过他方才藏身的位置,缓慢向前走去。

抵达低洼区域的边缘,三座布满咒刻的石墩就在数步开外。罪浪顺着刻痕缓缓流淌,如同暗色溪流。

马尔库斯缓缓抬起手,丘神残响汇聚于指尖。

哨站

战局逐渐倾斜。

塞拉多次挥动断墟之尺,每一次挥斩都在消耗残存的暗影之力。黑雾的范围不断收缩,手臂开始微微发抖。莉奥拉借助地脉无穷无尽地生成咒鞭,攻势没有丝毫衰减。

一道咒鞭趁塞拉格挡空隙,狠狠抽在她侧腰。

剧痛炸开,塞拉踉跄着险些摔倒,口中呕出一口乌黑血液。

“塞拉!”凯伦见状,不惜消耗大量罪浪,编织出一张宽大的暗网罩向莉奥拉,逼得她不得不分神将暗网撕碎。

“这样下去撑不住的。”凯伦脑中飞速推演退路,“必须制造缺口撤离此地,我们没有必须斩杀莉奥拉的理由。”

莉奥拉看穿了他们想要脱身的念头,地面赤色纹路向外蔓延,想要布下新的封锁圈,将三人一同围困。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震荡自地底传来。

祭室法阵的一座导流石墩崩裂。

奔涌的暗紫色罪浪失去引导,环形法阵剧烈震颤,盘旋在晶体上方的雾流疯狂翻涌,祷词乱作一团。主祭猛地攥紧拳头,晶体表面闪过数道裂痕。

整个地底地脉的流动骤然失衡。

依靠地脉汲取力量的莉奥拉浑身一滞,脚下赤色纹路黯淡一瞬,所有咒鞭尽数溃散成雾气。地脉传来的补给被粗暴打断。

她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向祭室方向。

“有人在破坏法阵!”

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正是脱身之机。

塞拉咬紧牙关,将剩余暗影尽数爆发。漆黑洪流席卷周遭,遮挡莉奥拉的视线。

“走!”

凯伦立刻会意,拽住还在躲石头后面发呆的托比。

“快撤退!往排水甬道撤离!”

三人借着黑雾掩护,转身遁入坑道交错的阴影里。

赤色的微光重新在莉奥拉脚下亮起,可失衡的地脉需要片刻重接。她并没有立刻追赶逃亡的三人,眼底翻涌着愠怒,视线死死锁定祭室的方位。

“看来我要先处理掉那只藏在祭室里的老鼠。”

祭室低洼处

碎裂的石墩散落一地碎石,紊乱的罪浪四处逸散。

马尔库斯隐在阴影之中,整个祭室所有守卫、信徒的目光全都投向崩塌的导流墩。主祭缓步离开石台,朝着破损的枢纽走来。

他已经暴露。退路被正在折返回来的信徒慢慢封死。

碎石表面残留流动消散的紫黑色罪浪,细碎雾气顺着裂痕飘向空中。

导流墩崩毁激起的余波震颤整片祭室。跪倒在地的信徒心神大乱,断断续续的诵念声出现大片空白。四名守卫调转长矛,锐利的矛头齐齐瞄准低洼地带的阴影,缓缓呈合围之势靠拢。

主祭拖着单薄苍老的躯体缓步前行,灰白斑驳的祭袍拂过散落的石块。他的双眼浑浊,却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漠然的平静,仿佛一切变故都早被预料。

“你扰乱了地脉定下的轨迹。”

老人的声音并不洪亮,却穿透周遭杂乱的声响,落进马尔库斯耳中。他停在碎墩旁,垂眸看着断裂的咒刻纹路,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一块石碴。逸散的罪浪在他指尖温顺地盘旋,被一点点收拢。

马尔库斯自阴影里站直身子,丘神残响在皮肤之下不停搏动,做好迎战姿态。退路两侧,持短刃的信徒正缓步包抄,封锁了他逃往回廊的通道。

“停止这场仪式。”马尔库斯开口,目光紧锁主祭,“罪浪被强行牵引释放,荒原所有畸变体都会苏醒,无数生命会被吞噬。”

主祭缓缓抬眼,浑浊瞳孔深处藏着近乎偏执的信仰。

“短暂的毁灭是必经的洗礼。伊沃大人将借由罪浪的洪流,洗净这片土地轮回往复的腐朽。一时的牺牲,换来永恒的安稳。你被眼前的苦难蒙蔽了双目。”

他抬手,收拢在掌心的罪浪缓缓升腾,化作数道缓慢游走的紫黑色流丝。周遭的守卫加快脚步,一步步收紧包围圈,长矛上的咒纹亮起紫光。

哨站通往排水甬道的岔路

浓重暗影缓缓收敛回塞拉的躯体,侧腰狰狞的伤口不断流淌黑血,她每迈出一步都牵扯剧痛。断墟之尺收回她的意识深处,不再显现实体。

凯伦放慢脚步,手背罪浪暗纹起伏不定,正飞快解析周遭地脉流动。方才法阵受损之后整条地下坑道的暗流一片紊乱。

“莉奥拉暂时没有追来。地脉链接断裂,她要先稳住祭室的阵局。可我们不能停留太久,她很快就会抽身。”

托比大口喘着粗气,肥胖的身躯靠着潮湿岩壁滑坐下去,空空荡荡的背包歪在脚边。

“我的天呐,所有存货全都用光了,差点就交代在哨站那块空地!”他抹了一把额头上混着尘土的冷汗,“现在马尔库斯还留在祭室里面,我们就这么跑了?”

塞拉停下脚步,赤红眼眸望向祭室深处传来的隐约震颤。肩头的夜之印记阵阵抽痛。

“法阵仅仅损毁了一处导流墩,仪式没有彻底终止。主祭有办法临时重构导流路径。马尔库斯被困在了里面。”

凯伦闭上双眼,脑海之中铺开整片地底坑道的脉络图谱,一条条逃生路线、支援路线飞快推演。

“折返营救风险极大。如今地脉紊乱,沿途很可能生成新的畸变体。莉奥拉随时可能从后方拦截我们。但放任马尔库斯独自留在祭室,他很难在众多守卫与主祭手下脱身。”

三人沉默,两难的局面再一次摆在眼前。

祭室低洼处

紫黑色流丝骤然迸发,朝着马尔库斯穿刺而来。

马尔库斯侧身翻滚躲开攻势,流丝砸在后方石柱上,石头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凹点。数名守卫趁这个空隙疾步上前,长矛带着呼啸风声刺出。丘神残响在他手臂翻涌,他抬手格挡住一根矛杆,沉重的力道震得臂膀发麻。

更多信徒从侧面围拢,短刃寒光闪烁。狭小低洼地带彻底变成战场。

主祭静立在原地,源源不断调动四散的罪浪,编织成一道道流丝不断袭扰。他无意近身厮杀,只想用罪浪慢慢消磨入侵者的体力。

“徒劳的挣扎。没有人能够逆转既定的献祭。”主祭低声呢喃。

一根长矛从斜下方直刺他的腰侧,马尔库斯偏身闪避,靴底踩过湿滑的罪浪雾气,身形踉跄一瞬。又一道紫黑流丝直奔他的肩头。

就在流丝即将触碰到衣物的瞬间。

整座祭室猛地一晃。

一条次要的地脉分支因为方才法阵破损彻底崩断。墙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碎石从穹顶簌簌掉落。

守卫们脚步不稳,攻势出现片刻停滞。

马尔库斯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击退身前两名守卫,目光扫向祭室侧边一条狭窄的排水暗沟——是早先管道的分支,宽度勉强能够容人通过。可沟口被几根沉重的石梁封堵。

主祭看出了他的意图,皱起眉头,加大罪浪输出,数道流丝交织成一张巨网笼罩过去。

马尔库斯全力向前冲刺,丘神残响在右拳汇聚,狠狠砸向挡路的石梁。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石梁歪斜,留出一道狭窄缝隙。

巨网从天而降。他弯腰侧身,钻进暗沟,缝隙堪堪容他穿过。紫黑色的丝网拍打在石梁之上,蚀出缕缕白烟。

“不要让他逃进地下水道!”主祭沉声下令。

两名守卫立刻冲到沟口,长矛朝着幽暗水道内胡乱刺探。潮湿幽深的通道只剩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岔道

地面传来一阵规律、急促的震动。

“他在往排水坑道这边移动。”塞拉猛地感知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凯伦舒展眉眼,收起脑海里的路线图:“他逃出来了,走的下层水道。我们去下方甬道和他汇合。此地不宜久留,在莉奥拉重整地脉之前离开这片地底区域。”

托比哀嚎一声撑起身子:“又要赶路?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嘴上抱怨着,还是连忙跟上二人的脚步。”

地底深处,狭长幽暗的水道之中,马尔库斯缓慢向前挪动。身上沾染污泥,几道浅浅的伤口正缓缓渗血。丘神残响慢慢平复躁动。

仪式依旧在继续。

仅仅推迟了它完成的时刻,并没有将它扼杀。

远处隐约传来了追兵踏入水道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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