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室沉重的石板地面上散落着导流墩碎裂的石块。
伊沃缓步踏入这片狼藉之地,深色的靴底碾过逸散殆尽的紫黑色雾气。一身剪裁肃冷的黑衣,他垂眸望着断裂的咒刻,周身萦绕着沉凝的威压。莉奥拉紧随其后,黑袍边角还沾着哨站厮杀留下的尘土,赤色咒纹在她脚踝微弱明灭。
“你放任入侵者脱身。”伊沃的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重量。
莉奥拉攥紧了手掌,方才没能截杀那一行人,心底翻涌着不甘。
“那伙人破坏导流墩,扰乱整条地脉支流。我本可以追猎到底,将他们尽数抹杀。修补法阵随时都可以延后。”
“一场未完成的仪式,远比几条逃亡者的性命重要。”伊沃侧过头看向石台之上布满细纹的多棱晶体,主祭正指挥信徒清理碎石,以临时咒链替代损毁的石墩,重新疏导奔涌的罪浪,“追逐私仇会打乱全盘布局。只要献祭顺利完成,他们逃到荒原的每一处角落,都逃不开苏醒的畸变浪潮。”
二人之间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莉奥拉抿紧嘴唇,没有再争辩,眼底的执念并未消散。她暂时压下追杀的念头,转身走向法阵边缘,俯身以自身地脉咒印稳固摇晃不定的流势。
地底洞窟
岩层缝隙漏下惨淡散漫的微光。遥远的祷诵声连绵不绝渗透岩土,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马尔库斯站在裂隙边缘,望着荒原上空缓缓增厚的阴云。
“他们正在修补法阵。仪式还能继续。我要折返地底,再次去打断献祭。”
话音落下,洞窟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凯伦走上前,手背暗纹缓缓流动,在地脉图谱上推演两种选择带来的结局。
“重返祭室风险不言而喻。如今莉奥拉与伊沃都守在那里,守卫全数归位。贸然闯入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还有一个备选方式,摧毁地脉主干引流支脉。可一旦这么做,大范围地层会发生坍塌,地底祭室会被掩埋,荒原地表也会随之陷落,无数蛰伏的畸变体会被震荡唤醒四处流窜。代价同样沉重。”
托比一屁股坐在一块粗糙岩石上,揉着发酸的小腿,脸上满是为难:“两边都没有好下场是吗?不管选哪条路,都在赌命。我就想安安稳稳挣些酬劳,怎么总是摊上这种生死攸关的抉择。”嘴上不停抱怨,他却没有动身独自离开。
塞拉抬手按住侧腰渗血的伤口,赤红眼眸望向地脉裂隙深处幽深的黑暗。
“我有一条折中的路径。我独自前往地脉分流裂口,以暗影浸染流动的罪浪。不必摧毁脉络,只搅乱它流向晶体的轨迹。仪式不会全盘终止,伊沃无法完整收束罪浪的力量。但这么做,我的夜之印记会承受永久性的损伤。”
这句话落下,空气安静下来。
马尔库斯偏头看向她,脑海之中又飘起那些零碎古老的音节。一瞬的失神,他险些分不清心底萌生的劝阻是出于自身,还是残响散碎的意念。他晃了晃脑袋驱散杂音。
“损伤会到什么地步。”
“印记会黯淡。我将再也无法毫无保留地释放暗影洪流。最坏的情况,它会陷入长久沉寂。”塞拉语气平淡,早已权衡好了得失,“这是目前伤亡最小的办法。你们在外围阻拦闻讯赶来的佣兵,为我争取施法的时间。”
凯伦快速核算计划可行性,无数条变量在脑中闪过。
“方案可行。地脉裂口位置偏僻,不会立刻引起伊沃的注意。但是援兵抵达只会是时间问题。我们必须守住通路。”
托比唉声叹气地站起身,拍了拍裤上的尘土:“行吧行吧。我去探查通往裂隙的小路,若是半路遇上巡逻兵,也好提前预警。别指望我正面打架,我只负责探路。”
商贩弓着身子钻入一条低矮的支洞,身影消失在阴影里。
洞窟余下二人与马尔库斯静静伫立。周遭只有岩层细微的震颤声。马尔库斯独自退至洞窟角落,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方才神纹浮现的位置没有任何痕迹,灼烧般的余感却久久不散。那些低语时不时钻出来,给出极度冷酷的判断,将人命视作可以计算损耗的数字。
“你状态不对劲。”凯伦走到他身侧低声开口,方才水道里爆发时浮现的灰白纹路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方才突围的时候,有不属于你的力量显露出来。”
马尔库斯放下手,避开了他的视线。
“只是力量透支。不必多虑。”
敷衍的回答没能骗过调律者,凯伦没有继续追问。眼下行动在即,争论只会消耗精力。他将疑问收好,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去深究丘神残响发生的异变。
片刻之后托比从支洞折返,额头上沾着泥土。
“路找到了。小路曲折狭窄,刚好容人通行。路上没有巡逻队伍,不过地面残留着佣兵走过的脚印,他们迟早会巡查到这边。”
塞拉握紧拳头,断墟之尺在意识深处微微震颤。她整理好破损的衣料,掩住腰侧的伤口。
“动身吧。”
一行人顺着幽深小路向着地脉裂隙行进。空气里罪浪独有的腥气愈发浓重。
马尔库斯走在队伍最后面。
意识里陌生的低语忽远忽近,无声地衡量着这场行动的胜率、牺牲的可能、计划崩坏之后所有备选走向。他咬紧牙关,守住自己的思绪,不愿被那股漠然的神性慢慢吞没。
前路黑暗铺开,地脉裂口隐隐传来浪潮奔涌的低沉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