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裂隙横亘在幽暗的地底谷地中央。
漆黑滚烫的罪浪如同地下江河,在裂谷底部奔涌翻搅,紫黑色雾气袅袅升腾,刺鼻的腥甜气味填满整片空间。岩壁被暗流长久侵蚀,遍布坑洼的蚀痕,细碎石块时不时顺着陡坡滚落,坠入奔流的浪涛之中转瞬消融。
塞拉缓步走到裂口边缘,腰侧伤口随着走动不断渗血。她垂眸注视奔腾不息的罪浪,肩头夜之印记微微发烫。
“我要下到中层岩台。那里是支流汇入主脉的节点,暗影从那里渗透,可以偏移罪浪流向祭室晶体的轨迹。”
凯伦扫视谷地四周起伏的岩丘,手背暗纹轻轻跳动,无数路线与布防点在脑海成型。
“这片谷地共有三条通路。佣兵一旦收到消息,便会从这三处入口合围过来。我们三人分头把守,尽可能拖延时间。不要死战,撑到暗影浸染完成便立刻撤退。”
托比脸色发白,缩了缩脖子,伸手拍掉肩头的碎石。
“守路口?我可挡不住全副武装的士兵啊!我只能沿路布置一些简陋陷阱,拖延片刻而已,硬拼不要算上我。”话虽如此,他已经弯腰捡拾散落石块与坚韧枯藤,匆匆向着西侧隘口赶去。
凯伦走向东边隆起的岩脊,罪浪在掌心缓缓流转。马尔库斯踏上北边狭长的石径,站定在隘口阴影之下。
塞拉纵身一跃,轻巧落在凹凸不平的中层岩台。断墟之尺自虚空浮现,惨白的光刃斜斜垂落。她深吸一口气,将自身潜藏的暗影尽数催动。浓稠漆黑的雾霭自她周身漫溢,顺着岩壁缓缓流淌,一点点向下触碰翻涌的罪浪。
两股力量相接触的瞬间爆出滋滋的异响,灰白雾气四散飘开。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盔甲碰撞的声响。伊沃派出的巡逻小队循着踪迹寻来了。
最先迎来敌人的是东边岩脊。数名持矛佣兵排成一列向上攀爬。凯伦抬手挥出层层暗流,罪浪化作无形的浪潮拍打在斜坡之上,碎石滚滚而下,迟滞了士兵前进的步伐。可追兵源源不断自通道涌出,很快便绕开落石继续向上逼近。
西侧隘口传来几声闷响,夹杂着士兵短促的呵斥。托比布设的绊索与落石陷阱起到了短暂效果,两名士兵摔倒在地。转瞬陷阱便被破坏。托比慌忙躲在巨石后方,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批佣兵穿过隘口,朝着谷地中心推进,他只能小心迂回后撤。
北方隘口。沉重脚步声在通道内部回荡,一支十数人的队伍快步走出。长矛的尖端泛着罪浪幽紫的微光。
马尔库斯绷紧了身体。短兵相接,冰冷的矛锋直刺而来,他侧身躲开,抬手格开武器。金属碰撞的震颤顺着手臂传遍全身。不断涌上来的士兵轮番进攻,缠斗一点点消耗着他的体力。
更多援兵自通道深处走出,防线濒临崩溃。
一名佣兵抓住空隙,调转矛头绕开交锋,没有朝向马尔库斯,矛头径直对准了躲在巨石之后来不及撤离的托比。
寒光飞速逼近。托比瞳孔骤缩,僵在了原地,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千钧一发之际,马尔库斯体内的丘神残响骤然爆发。
滚烫的力量席卷全身,半边眼眸蒙上一层死寂的灰白翳障。蛛网般的灰白色纹路自锁骨蔓延,一路攀爬至下颌边缘。周遭厮杀的声响变得遥远模糊。
陌生的意识占据上风。怜悯、急迫、愤怒全都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权衡。
他大步上前,手掌轻描淡写撞上矛杆。坚硬的长杆应声弯折。一股无形的震荡波向外扩散,围拢过来的整支小队尽数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盔甲凹陷,再无法起身。
他漠然地扫过倒地的众人,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马尔库斯!”
凯伦的呼喊将他涣散的意识拉扯回来。
灰白翳色缓缓自眼眸褪去,皮肤上的纹路一点点隐没。无边无际的疲惫席卷上来,马尔库斯身子微微颤抖,大口地呼吸潮湿浑浊的空气。方才那片刻,他几乎感受不到“自我”的存在。
凯伦快步来到他身旁,目光落在他尚未完全平复的脖颈,神色凝重。他没有当场发问,只是默默将这一幕记录在罪浪图谱深处。
谷地中央,暗影已经大面积浸染罪浪。漆黑与暗紫色的水流彼此缠绕,原本稳定流向祭室的暗流开始偏转、四散,朝着地底各处裂隙漫溢。
变故惊动了留守祭室的莉奥拉。
一道赤红的身影出现在南边的崖顶,黑袍在气流里翻飞。莉奥拉看着岩台上专注施法的塞拉,眼底翻涌怒意。她不再犹豫,纵身跃下陡坡,咒印在掌心亮起刺眼红光。
“停下你卑劣的勾当。”
暗红的咒鞭凭空成型,狠狠抽向岩台上的塞拉。
塞拉被迫分出一部分暗影抵挡攻势,浸染的节奏出现中断。她脸色惨白,腰侧伤口崩裂,乌黑血液顺着大腿流下。
“还差一点。”塞拉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催动剩余暗影。
凯伦见状立刻动身前去阻拦莉奥拉。暗流在他身前编织成屏障,却被莉奥拉催动的地脉力量轻易撕碎。
就在这时,整片裂谷剧烈震颤起来。
暗影彻底搅乱了罪浪的流向。奔涌的暗流四散奔逃,再也不会汇聚到祭室的晶体之内。献祭所需要的洪流不复存在。
一声沉闷的爆炸自岩层深处传来。
冲击波横扫整片谷地。石块如雨般坠落。莉奥拉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远处的坡地上,左臂被飞溅碎石划伤,鲜血浸透衣袖。她看向四散流窜的罪浪,清楚仪式已经毁了。阴冷的视线锁定岩台上的塞拉,她权衡片刻,转身遁入幽暗通道暂时撤离。
任务完成。
塞拉无力地跪倒在冰冷岩台之上,断墟之尺消散不见。肩头的夜之印记彻底黯淡下去,往日流转的光泽消失无踪。她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塞拉!”
马尔库斯快步跃下岩坡,稳稳接住她坠落的身体。少女失去意识,呼吸微弱。
“此地不宜久留,伊沃很快会亲自带人赶到。”凯伦环视动荡不休的谷地,岩壁不断崩落,“我们立刻离开。”
托比急忙从掩体后跑出来,望着昏迷的塞拉神色复杂。
马尔库斯将塞拉小心背起。四人沿着偏僻小路,匆匆离开了震颤不止的地脉裂口。
身后,四散的罪浪渗入岩层缝隙,朝着荒原各个方位缓缓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