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裂隙的震颤缓缓平息，零星碎石滚落的余响消散在幽深地下。
几人沿着蜿蜒狭窄的隧洞朝外前行。马尔库斯背着昏迷不醒的塞拉，她的身体很轻，肩头黯淡无光的印记隔着布料依旧能感受到一丝微弱冰凉。一路上他脊背绷得笔直，每迈出一步，脖颈下便会隐隐传来灼烧般的错觉，丘神残响在血脉之中不安地低伏着，时不时送来几句模糊难辨的祷言。他不动声色将那些杂音压下。
隧洞尽头，刺眼却灰白的天光倾泻而下。
踏出洞窟的瞬间，荒芜旷野铺展在眼前。枯黄长草被微凉的风掀起层层波浪，稀薄如烟的罪浪雾气漫无目的地在草甸间飘荡，紫灰色的浮霭贴住地面缓缓流动。远处低矮山丘的轮廓蒙在薄雾里，看不真切。零星畸变体低矮的身影在远方荒原缓慢游荡，它们是四散的罪浪催生出来的初生怪物，行动迟缓，却昭示着失衡已经蔓延至地表。
托比走出洞口，先是长长地喘了一口旷野的空气，随即不安地四处张望。
“总算踩在地上了。可这片荒原现在到处飘着那种不祥的雾气，到处都有可能钻出畸变体。我们依旧没有逃出伊沃的地界。”他将残破背包调整了一下位置，眼底暗自盘算着退路，“老实说，我现在就可以独自离开，避开这场纷争。只是荒原独自穿行太过凶险。”
凯伦站在洞窟边缘，手背罪浪暗纹不停跃动，将周遭地脉的变化悉数收纳进图谱之中。他望着漫天飘散的雾霭，语气冷静客观。
“塞拉的干涉奏效了。罪浪没有被晶体收纳，散入整片荒原。完整的献祭宣告失败。但平衡已经彻底破碎。轮回原本固定的循环被撕开缺口，往后这片土地会源源不断孳生出畸变体。伊沃不会善罢甘休。”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马尔库斯身上。方才裂谷之中残神化爆发的画面不断在脑海回放。
“方才在地底隘口，你展现出来的力量并不正常。那种淡漠，不属于你。丘神残响正在改变你。”
马尔库斯轻轻放低脊背，小心将塞拉安置在一处避风的土坡下方。他垂落双手，指节微微收紧。
“只是力量超负荷引发的短暂失控。”他依旧不愿多谈异变，简单地敷衍过去。
凯伦没有继续逼问。眼下并非对峙深究的时机，可他在心底记下这件事，打算长期观察侵蚀的征兆。
不多时，蜷缩在枯草堆上的塞拉睫毛轻轻颤动。
她缓缓睁开双眼，赤红的瞳仁褪去了几分鲜亮，蒙上一层淡淡的灰暗。苏醒的第一瞬间，她下意识想要调动暗影，一缕稀薄到近乎透明的黑雾勉强自掌心浮起，转瞬便消散于空气。肩头的夜之印记沉寂如死，再也没有往昔涌动的光泽。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肩膀，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失落没有化作汹涌的悲戚，只是一种沉钝的空落。
“力量被大幅削弱。长时间维持暗影形态已经做不到了。断墟之尺想要召出，也要耗费数倍精神。”
“那我们接下来往哪走？”托比凑上前问道，摇摆不定的心思终于落定，“罢了罢了，乱世孤身走太远，迟早要喂给畸变体。我暂且跟着你们，先谈好报酬，性命安全总得有保障。”
远处荒原正中，那座他们曾经栖身的石屋静静伫立。高高的石墙之下，能够隐约看见巡逻士兵来回走动的身影。伊沃接管了那处据点，将它化作搜寻逃亡者的前哨。
马尔库斯看向石屋的方向，无数轮回的碎片自脑海掠过。一遍一遍上演的仪式，消亡，重启。这一次路线偏移了，却没有迎来终结。
他悄然摊开手掌，皮肤之下一抹灰白纹路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陌生的思绪悄然浮现：轮回可以被改写，亦可被抹除。
他猛地攥紧拳头，驱散那道念头。
“先远离石屋的搜查范围。”马尔库斯开口，目光望向荒原外侧起伏的丘陵，“寻一处隐蔽的岩壁临时休整。”
风卷着罪浪薄雾掠过草尖，在四人脚边无声流淌。伊沃的搜捕队伍已经开始在旷野散开，细碎的马蹄声隐约自远方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