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简直比上刑还折磨人。
石台阶滑的跟抹了二斤猪油似的,野草叶子上全挂着烂泥水,随便蹭一下就是一裤腿泥巴。
石昊身上背着沉甸甸的三脚架跟大包,俩膝盖直打颤,好不容易踩下最后一级台阶,小腿肚子都在突突的抽筋。
“不行了不行了,我这双老腿回去铁定得罢工三天...”石昊一把搂住旁边的烂树呼哧呼哧喘粗气,“韩立你丫属山羊的吧?!怀里抱个铁箱子还能一路小跑,不知道的还以为屁股后头有疯狗撵你呢!”
走在前头的韩立步子一顿,慢吞吞的转过身来,眼皮半耷拉着。
“第一,后头没狗,但江底下藏着背着刀矛的怪胎,第二,两万布朗的宝贝设备要是磕了碰了,我可赔不起,第三,”韩立掂了掂手里的金属箱,振振有词的数落起来,“按照前线保命指南,一旦确认目标脱离视线,十五分钟内必须立马撤出目视范围,这不叫逃跑,这叫富有战略前瞻性的技术性撤退。”
“得了吧,你干脆直接报身份证号得了,翻译成人话不就是撒丫子跑路吗?!”
“能跑干嘛不跑?!在那鬼地方多呆一秒钟,都是对自己小命的严重不尊重好吗?!”
俩人一前一后穿过半人高的烂芦苇丛,不远处的泥泞地里,总算瞅见了那辆灰头土脸的越野车。
看见车子,韩立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脚底抹油走的更快了。
她凑到车跟前,猫着腰绕着车身转圈,踢了踢轮胎看气压,又伸手摸了摸底盘有没有挂烂草,最后整张脸贴在车窗上往驾驶座里瞅了半天。
“看完了没啊福尔摩斯大侦探?要不要再拿个放大镜给排气筒看看肠镜啊?!”
石昊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一把拉开后备箱,哐当一声把死沉的大包跟三脚架全甩了进去。
韩立拉开后座车门,轻手轻脚的把价值两万布朗的防震箱平放在后座C位,扯出安全带,咔哒一声给箱子捆了个严严实实。
“行了行了,别伺候你家祖宗了,赶紧上车打火走人!”
石昊一屁股钻进副驾驶,安全带随便一扣,整个人一滩烂泥似的瘫在软塌塌的靠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韩立翻身坐进驾驶座,拧动钥匙,发动机轰的一声咆哮起来,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往外喷热风,把俩人身上那层水汽烘的干干净净。
石昊从兜里摸出那张小小的储存卡,在指尖上翻飞把玩,脸上的得意简直掩都掩不住。
“整整二十四张,张张都是带劲的构图!”石昊把卡塞进随身带的小读卡器,连接在中间的屏幕上,“你瞅瞅这质感,黑皮,鳞片,后背上一把刀一柄矛,轮廓抓的死死的!虽然边缘被搞的有点噪点,但别说埃森教授了,就算把后勤处那帮天天鸡蛋里挑骨头的老顽固全拽过来,也挑不出半点刺来!”
韩立一边单手挂倒挡,一边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拍的确实还凑合。”
“什么叫凑合?!这叫专业好不好!!”石昊尾巴都快翘上天了,“三百米开外大雾漫天,那鬼东西随时可能一猛子扎回水里,在那种极端情况下抓拍出这清晰度,新闻社除了我,还有谁能搞定?!回去必须得让社长在全社通报嘉奖,顺便把咱们这个月的绩效直接拉满!!”
“拉满绩效?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韩立冷笑了一声,方向盘猛的打死半圈,车轮在烂泥巴坑里打了个滑,嗷的一声稳稳爬上土路,“社长不把这批狠料倒手卖给校外小报换炸鸡全家桶,我都算她良心大发现了,你还眼巴巴指望她给咱发奖金?她兜里的钢镚比她那张脸都干净!”
“靠,她要是敢黑咱们的辛苦钱,我就把她写的羞耻小说草稿全扒出来,直接挂在论坛上置顶三天!”石昊恶狠狠的哼了一声,小心翼翼的把储存卡塞进贴身口袋里拍了拍,“反正铁证拿到手了,交差足够了。”
越野车开始在坑洼不平的烂路上疯狂颠簸。
韩立一脚地板油踩到底,转速表唰的一下直飙三千转,车窗外的灌木丛开了快进一路倒退。
整辆车颠的快要散架,但车速半点没减,甚至越来越快了。
石昊死死抓着车顶的拉手,整个人被颠的一上一下屁股直离座,忍不住扭过头瞅着身旁一脸紧绷的韩立:“喂喂喂,韩立。”
“放。”
“你嘴上说着什么战术性转移,这油门踩的跟催命似的,都快踹进油箱里了吧?!”石昊乐不可支的嘲讽,“车开的恨不得当场插上翅膀起飞,合着你这么急着跑路啊?!”
韩立两手死死的焊在方向盘上,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前头昏暗的路:“多在荒郊野岭呆一分钟,就得多报销一分钟差旅费,超时了埃森教授指不定怀疑咱俩公款旅游,早走早清净,而且省下来的油钱,正好够在半路小卖部买两桶泡面,还能豪华加根热狗肠。”
“你就可劲编吧...”石昊乐得前仰后合,“老实承认自己被那个背刀的黑影吓得想秒回被窝很难吗?”
“我这不叫怂,这叫对未知物种保留的基本敬畏。”韩立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可是泡在水底下的未知人形怪,脾气摸都摸不透,万一人家不讲武德,直接从江里摸上来硬要跟咱俩套近乎,你拿什么跟它唠嗑?拿你的两万块相机给它脑门开瓢吗?!”
“它要是真敢摸上来,我肯定第一个把你踹出去挡刀。”
“承蒙厚爱,我在被推出去前肯定先把你的鞋带系在一块。
“算你狠...”
车厢里塞满了俩人的互损笑闹声,彻底甩开那片湿漉漉的断崖之后,压在心头的压迫感就烟消云散了。
那个在冒出来的诡异轮廓固然骇人,但它终究只是镜头下的一个抓拍对象罢了。
石昊把座椅往后调了一下,双臂枕在脑后,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等回了学院交了差,我非得在床上睡它个天昏地暗不可,这两天坐车颠得我苦胆都要吐出来了。”
“睡前记得把差旅报销单填了。”韩立在旁边尽职尽责的提醒,“油费,过路费,烧饼钱,哪怕买包纸巾的收据都给我贴整齐,叶凡管账扣得要死,少一张发票,她能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回去就找叶凡对账,顺便讹她两杯奶茶。”石昊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话说,咱们回程路上能路过那个很有名的大集镇吧?听说那边的烤肉卷饼是一绝。”
韩立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油量表,眼角抽了抽:“吃吃吃,就知道吃,集镇在反方向,绕过去得多开十公里,耗油。”
“我请客!加双份肉!再给你加个卤蛋!!”
“……成交,导航切过去,限速四十,别指望我开太快。”
“好嘞!”
石昊美滋滋的在车载导航上戳了几下,重新规划了一条回程路线。
越野车终于碾过了最后一段泥泞崎岖的山间野道,伴随着一阵嗡鸣,车轮稳稳压上了平整的沥青路面。
路灯一盏接一盏在车窗外掠过,回望身后,岭江的那片沉郁夜色跟浩渺水雾,已经被彻底甩在遥远的地平线之后。
石昊咬着一根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棒棒糖,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你说,埃森教授拿到这几张照片,接下来会派谁去江里捞人?”
“那是执行组操心的事。”韩立目不斜视,嘴角勾出个轻松的笑,开车的手脚稳当的一批,“咱们新闻社的活已经结了,现在的首要目标,是赶在半夜关门前,把那家店的最后两份烤肉卷饼抢到手。”
越野车亮着大灯划开夜色,沿着笔直宽阔的公路,一路朝着圣戈利亚学院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