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安娜不知道的“我”

作者:熏c熏 更新时间:2026/9/7 21:10:03 字数:2721

第??日

一张硬板床。上面铺一层比木板厚不了多少的床垫,一套洗得泛白的床品。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三套换洗衣服。

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花了好久才意识到——一个人的全部,原来可以这么少。

有时我睡,有时是另一个人睡。有时是我的床,有时不是。忘了从哪一天开始,那张床就不全归我了。也许是住进来的头一晚,也许是某个深夜被推醒、腾出半边位置的时候。床板硌人,垫子薄得像纸,但我能感觉到每一条木头的纹理——那是我的位置,至少夜里的几个小时是。

可白天醒来,枕头挪位了,被子皱成一团——昨晚又有别人来过。

那个男人有时睡客厅,有时睡我的房间,有时睡他自己的。他的睡眠毫无规律,他整个人也一样。永远不知道他今晚会在哪儿出现,所以从不锁门。懒得锁,反锁了也没用——那扇门从没挡过任何人。

吵架多。砸东西的、摔门的、哭的混成一片,像锅煮糊了的粥。有时候沉默,比吵更磨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结束,甚至不知道它有没有开始过。有时候空无一人,屋里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一滴,又一滴,像在倒计时。

这是我家。不确定“家”用在这里合不合适。字典上说,家是共同生活的亲属住的地方。我和那男人算亲属吗?住在同一个屋顶下,却从没住到同一个地方去。

后来男人把我带到另一个家。说是“带”,更像“搬”。没告别,没解释,某天放学回来,行李已经塞进几个袋子。新房子房间更多,客厅更大,灯更亮。但人我都不认识。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暂时寄存的行李——不讨厌,也说不上欢迎。

我游荡在各个空房间之间。每一张沙发都能坐,每一张桌子都能趴,却挑不出一处属于我的。

后来又吵了。跟以前不一样。不是砸东西,是哭声——拖很长,从白天到黑夜又到白天,像河,没头也没尾。我关上自己那扇门,没用。声音从门缝、墙壁、地板缝渗进来,泡着每一口呼吸。

然后一切静下来。那回和以前的静不同。以前的静是暂时的,像雨停的间隙。这回的静是永久的——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连回声都没留下。

那以后,家里只剩两个人。然后是一个。工作整个人都被填满了。于是剩我一个。

灯隔好几天才开一次。不为了省电——没开的必要。我清醒的时间只够闭眼,不需要灯。厨房没人进去。灶台落灰、锅底锈了,冰箱里只有几瓶水和过期的酱。不怎么做饭,也没觉得饿。有时候也分不清——是不知道饿,还是不想让任何东西提醒我这儿还是个家。

家里像只剩一条路。大门到走廊,走廊到房间。每天走,走几百遍。地板被踩出一道发暗的光。那是唯一的路线,像动物的道,熟到身体自己会走。

最后还是房间真正归了我。门能关,锁能上,半夜不会有人推。可我还是常常在客厅待着。坐在沙发上,或干脆躺在地上。不是多喜欢客厅——是房间太像棺材。死气沉沉的,只装得下一个人。

那条路也在慢慢消失。某天在走廊中间站住,想不起是要进屋还是刚出门。地板上那道暗光还在,我却觉得眼生。

灯开一下关一下,屋里就多几个空酒瓶。我不喝酒。那些不是我的,是他——或后来的某个人留下的。它们从客厅角落爬到茶几上、窗台边,甚至我家门口。开门时绕过去,像绕过一片小型的透明的坟。

后来连大门都不怎么碰了。不是不想出去,是出去还要回来。回来要面对那些空酒瓶、那些沉默。门合着的时候,外面的一切都挡在外面,包括光、声、所有需要回应的事。

这大概还是我家——终究是。像那个房间一样。“终究”两个字说出来,已经没力气了。

从门口出发,过几个路口到学校。不远——走路要十五分钟,骑车五分钟。可我一直走着。不是为了锻炼,是走路时脑子可以停着,或者在琢磨不打紧的事——比如云今天什么形状,那棵树是不是又高了点。

每天走这条路,都想别再走了。可忘不掉——每个转弯,那盏总坏的路灯,远远看到校门时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盼着,也不是烦,更像是……认了。

后来再没走过那条路。想不起来是哪天开始的。可能是某个早晨醒来突然不去了,也可能一天拖一天,拖到脚再没力气迈出去。总之那条路跟那间屋子一样,被我关在了门外。

学校人多。乌泱泱挤作一团。有人笑,有人闹,有人缩在角里不说话。我坐在位子上看着,像隔一层玻璃看另一个世界。上课下课,上学放学,铃一响就动,铃一响就停——学校就是这么个地方,用铃声给人切时间的。

以为我也就是这样的。被人推着走的、淹没在人群里的孩子,不用被发现的一个。

人和学校终究不一样。学校能拿铃声把人归拢到同拍,人不行。人心里的东西太杂了,什么铃都压不住。

“你叫什么?”

那张脸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男生。声音也淡了,剩一个模糊的口型印在那儿,像张被水泡过的相片——轮廓还在,细节全化了。

“……我说了什么?”回忆里的声音总带着沙哑,像隔着厚墙传过来的。

“我……名字……”

忘了。那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利索,舌头不像自己的。

如果说缘分是条红线,能把人串到一块儿,大概就是那样子了。

后来他一直坐我旁边。上课、下课、放学。他说个没完——说他的事、说喜欢的东西、说觉得好笑的事。我听着,偶尔点头。

他说的话,我没记住几句。只有一句钉在记忆里:“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要是做不到——”。

后面是什么?他没说完,或者说了我没听见。不重要了。那话像颗钉子,钉在某处——拔不掉也不想拔。

后来来了个女生。站在面前,脸色不太好看,像憋了一肚子话总算找着了出口:“你离他远点。朋友可以,但你们太近了。要的话我给你介绍别人。”

她分配东西的口气——我就是被分的那个。

不重要。

再后来那女生总和男生一起出现。并肩的样子像什么?说不上。只记得一双手的触感。从头发开始——耳朵、脸颊、脖子、身子、腿。像做雕塑一样一寸寸摸过,像要把每一处都记住。手指很轻,却很重。轻的是力道,重的是意思。

重要吗?也许重要。也许不重要。也许这世间的事,重要和不重要的界线从来没有过。

“我喜欢你。在一起吧。”

楼顶上,起了风。很大,吹得耳根生疼。天灰蒙蒙的,看不清远处。

他站在对面,说这话时表情比风还认真。心脏跳得飞快,像要蹦出来。接着整个人都在沸。然后是那一点高兴——很短,很干净,跟小时候拿到一块糖似的。

然后——几乎同一秒——后悔上来了。懊恼、害怕,像站在悬崖边往下望了一眼,发现自己根本不想跳。

他想看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看不过来。

人说了话要算数。我应了——也许没应,但他当了真。后面的事,记不清了。不想记,也许是真忘了。有些事就是这样,发生的时候清清楚楚,过后糊成一片。

后面的,忘了。

“你杀了他!你凭什么杀他——”

是那个女生。骑在我身上,双手锁住我脖子。脸扭成了一团,眼泪砸下来,滚烫。力大得很——能感觉到气一丝丝被挤出去。

是那个女人。骑在我身上,掐住我的脖子。脸歪了,悔的眼泪落到我脸上,一样烫。力气跟那女孩一模一样——像同一个人换了脸。

“要是没生你就好了。”

这话不知是谁说的。也许那女孩,也许那女人,也许某一个我不想记住的人。话找不到落点——我的身体接住了。

一切都好像啊。哪一个?学校里的还是家里的?楼顶那句还是脖子上的手?是恨,还是悔?是别人的眼泪,还是我自己的?

分不清了。看也看不清。

最后,想也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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