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的妹妹

作者:干啥呢I1 更新时间:2026/9/4 19:45:00 字数:2470

日子像被雪水泡过的旧羊皮纸,一天天软塌塌地翻过去。

我成了艾莉薇娅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会回应她的人。她对此毫无保留,像只终于找到同类的小兽,把攒了三年的心事全倒在我身上。

“另一个我,昨晚我梦见一只白鹿。它从窗户跳进来,眼睛是银色的。它没有和我说话,可我知道它是来找我的。”

“另一个我,送饭的老女仆今天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她眼白好多。我有点怕。”

“另一个我,你说天上为什么有那么多星星?它们不冷吗?”

“另一个我,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我有时会回一句“不知道”,有时干脆装死。她也不生气,只当我在思考。她把我当成一个万能的、只属于她的存在。不是人,不是神。是“另一个我”。这念头一旦种下去,就怎么都拔不掉了。

那阵子,她开始频繁照镜子。

不,不是自恋。她是在找我。

殿里那面旧镜已经花得不成样。她总要踮着脚,把脸凑到镜面跟前,睁大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里面的人影看很久。

“你在里面吗?”她小声问。

“没在里面。”我说。

“可我觉得你在。”她伸出小手,用指尖碰了碰镜面,像要穿过它摸到我,“你和我长得很像吗?是不是我把你忘了?”

“我是另一个你。你想我长什么样,我就长什么样。”

她听了这话,忽然笑起来。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许可。那之后,她再照镜子,都会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规规矩矩地说:“另一个我,早安。”有时还要拉着镜中人做鬼脸,非说那是我在学她。

我拿她没办法。

这还不算什么。

最让我头疼的,是她开始给我取名字。

第一个名字叫“雪芽”。因为她说,我像冬天从雪地里冒出来的小芽。我拒绝了。第二个叫“月尾巴”。因为她晚上看月亮的时候,总觉得有个人跟在她后头,那就是我。我又拒绝了。第三个叫“银豆”。我差点没绷住。

“你别乱给我取名字。”我说。

“可是你没有名字,我怎么叫你呀?”她盘腿坐在床上,一本正经,“叫‘另一个我’好长。晚上我快睡着了,都喊不完。”

“那也不用叫银豆。”

“那你想叫什么?”

“程夜。”

她皱起小脸,像吃到什么酸东西:“程夜……好奇怪。像男孩名。而且和这里的人都不像。”

“我本来就是男的。”

她又来了。每次我提这个,她的表情就会变得很严肃,像一位小法官正在审判什么重大案件。她会盯着空气,抿紧嘴,像在组织语言。

“男孩子不会住在别人身体里。”她说,语气十分笃定,“你如果真是男孩子,为什么没有自己的声音?”

“我现在就是自己的声音。”

“那我听不出来。”她理所当然地答,“我只知道,你是另一个我。另一个我,当然是女孩子。所以你不能叫程夜。那是男孩子的名字。”

我被她的逻辑绕得一阵窒息。

“而且,姐姐说过……”她忽然停住,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那个“姐姐”大概是她听过的什么人。女仆,侍卫,或者哪个忘了名字的远亲。她的世界就这么小,小得连个能叫出来的活人都少得可怜。

“总之,你不能叫程夜。”她小声补了一句。

我叹了口气,没再坚持。那时候我总想着,她还小。等她再大一点,见的人多了,自然就明白。她会知道这个世上除了“另一个我”,还有“别人”。到那时,她就不会再把我当成唯一的、必须抓紧的东西了。

可她的世界非但没变大,反而因为我的存在,缩得更紧了。

她开始减少和我说话时的音量。不是怕谁听见,是怕别人发现“我”。送饭的老女仆来,她会把嘴闭得紧紧的,等脚步声远了,才小声凑到胸口边喊我。

“你还在吗?”

“在。”

“她会发现你吗?”

“不会。”

“那就好。”她像松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里亮着,“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你是我的。”

她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我还是听清了。那语气认真得像在给什么下定义。不是商量,不是撒娇。她在说一件她自己已经认定的事。

你是我的。

我当时没多想。一个三岁孩子,对着空气说话,好不容易得到回应,当然会攥得紧紧的。这不正常吗?正常。我也就随她去了。

直到某天,她忽然凑到镜子前,小声说:“我叫你妹妹好不好?”

我差点被自己的意识呛到。

“不好。”

“为什么呀?”

“我比你大。而且我是男的。”

“你又说这个。”她噘起嘴,像被逗得有点恼了,“你住在我身体里,和我一起长大的。你当然比我小。而且你长得肯定也和我像。我们就是姐妹。”

“不是。”

“是。”

“不是。”

“就是!”

她光着脚在椅子上站起来,两手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瞪着空气。那张小脸涨得红扑扑的,灰蓝色眼睛像烧起来一样。

“你不许再说了。”她一字一顿,小胸脯一起一伏,“你就是我妹妹。是我先发现你的。你是我的妹妹。我的。”

我看着她。那副又凶又委屈的模样,像只刚学会露爪子的小猫。我忽然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是因为认同她。是觉得在这个问题上和她较劲,真没什么意义。她三岁。她还不懂。她只想要一个不会离开的人。这个人最好和她一样,是个女孩子。这样她就能把自己所有对“家人”的想象,都安安稳稳地放在我身上。

我没有身体,没有身份。我连自己能不能在这里长久存在都不知道。

“随便你。”我最后说。

她一下笑了。像打赢了一场了不起的仗,从椅子上跳下来,踩得地板“咚”一声响。她跑到床边,抱起那床旧被子,又跑到椅子边,把被子围在自己身上,只露出半个脑袋。

“那我以后就叫你妹妹了。”她说,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妹妹。妹妹。我的妹妹。”

她像念咒一样,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叫。每叫一声,都像在给什么看不见的锁链多上一道环。我听着,没应。可她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快,又烫,又满,像要从胸口溢出来。

“妹妹,我们以后不要分开。”她忽然说。

“睡觉吧。”我轻声道。

“你先答应我。”

“我答应你。”

“那拉钩。”她举起小手,小指朝空气里勾了勾。我配合地“嗯”了一声。她便心满意足地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小声嘟囔:“说好了哦。妹妹,你是我一个人的。”

她的呼吸渐渐沉下去。外头的风小了一些,只有银叶蔷薇的枝条在窗外轻轻擦着墙壁,像在说梦话。

我浮在她意识的浅层,像躺在一片没有月光的湖面上。

妹妹。

我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又想起自己上辈子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室友,外卖,教室后排的座位。怎么一转眼,就成别人妹妹了。

还是异世界公主的妹妹。

算了。这账我先记着。等她长大,能听明白人话了,我再好好跟她解释。

如果到那时候,她还愿意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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