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偏殿里的日子

作者:干啥呢I1 更新时间:2026/9/5 10:43:43 字数:2184

我很快就发现,艾莉薇娅是个很会自娱自乐的孩子。

没人教她认字,她就趴在窗边,用手指在雾蒙蒙的玻璃上乱画。有时是只长耳朵兔子,有时是朵歪七扭八的花。画完就小声问我:“妹妹,像不像?”我若说像,她就笑得眼睛眯成缝。我若说丑,她便用袖子把画擦掉,赌气似地重来。

没人给她讲故事,她就自己编。什么月亮上住着银色的鹿,什么北风其实是王宫派出去的信使,什么每一片落在她窗台上的雪,都是大海那边的人寄来的问候。她讲得认真,我听着听着,有时竟也听进去了。

她的世界很荒凉,可她又像有用不完的力气,能把那片荒凉一点点装扮起来。用影子,用风声,用她那些歪歪扭扭的画。还有我。

“妹妹,你觉得南边的海是什么颜色?”她盘腿坐在床上,把旧被子披在头上当斗篷。

“蓝的。”我说。

“很蓝吗?”

“很蓝。”

“像什么?”

我认真想了想:“像你的眼睛。”

她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对发红的耳朵。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你……你不许这样。”

“哪样?”

“突然夸我。”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带着点颤,“我会不知道怎么办。”

我有点想笑。这孩子的反应总在意料之外。我以为她会高兴地蹦起来,像平时那样。可她偏偏在这时候害羞了,像被人撞见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那下次不夸了。”我说。

“不行。”她一下抬起头,脸还红着,眼睛却瞪得圆圆的,“你要夸。但是只能轻轻夸。不能太突然。”

“行。我尽量。”

她这才重新笑起来,那笑容又小又亮,像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小束光。

说实话,如果不是这该死的地方,我甚至觉得,就这样陪她长大,好像也不算太坏。

可这地方,从没让人真正好过过。

她四岁那年的春天,王宫里出了第一件和她“有关”的事。

那天傍晚,她趴在窗边,看见两个年轻侍女从廊下经过。其中一个正小声抱怨:“西边那位又到命名日了。也没人提。去年的银链子还是我送去的,今年我可不想去了。怪渗人的,那地方像住着个看不见的脏东西。”

另一个连忙“嘘”了一声,拉着她走远了。

艾莉薇娅听不懂那话里的全部意思,可她听懂了“没人提”。

她把脸从窗边缩回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问我:“妹妹,什么是命名日?”

“就是生日。”我说。

“生日又是什么?”

“你来到这世上的那一天。”

她“哦”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久,才轻轻道:“原来我也有那样的日子。”

那语气让我胸口像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不是疼,是比疼更闷的难受。

“应该快到了。”我说。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之后,她忽然变得忙碌起来。她不知从哪儿翻出几张皱巴巴的旧纸,还有半截不知哪年哪月留下的炭笔。她趴在床板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喘上几口气。我借她的眼睛去认,看见那上面歪歪扭扭地爬着几行字。

“父王,我叫艾莉薇娅。我住在西偏殿。我很好。你不要担心。如果你有空,可不可以来看我?我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写完后,她把纸折成四折,揣在怀里,像揣着一枚小小的火种。那天她趁老女仆送饭时闪身溜了出去,沿着石廊一路小跑,把信塞在离主殿最近的一根柱子下面。风很大,她怕纸被吹走,又搬了块小石头压着。

“这样他就能看见了。”她回来时,小脸红扑扑的,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没说话。我只是透过她的眼睛,看见那条她跑过的石廊。风从西边来,灌满整条廊道。主殿外头人来人往,裙摆和披风交错。那张被石头压住的纸,薄得就像一小片雪。

我不忍心告诉她,那里每天有多少人走来走去。那张纸,多半会被风吹走,被脚踩烂,或者被扫地的仆从当垃圾收走。没人会把它递到国王面前。更没人会为它弯一下腰。

第二天,她趁出门的间隙跑去看。那张纸已经不在了。她高兴极了,回来拉着我的意识又蹦又跳:“妹妹,父王看见我的信了!他一定看见了!”

我“嗯”了一声,像应和她。可那声“嗯”像根软刺,卡在我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没有证据。我只是太清楚了。那种地方,一张折过的旧纸,别说递到国王手里,能留在原地到第二天早上,都算它命好。

可我什么都没说。

她那么小。那么用力。连“被看见”这种事,都要靠自己跑出去,用一张破纸去求。

我若是把真相说出来,她会怎么样?会哭吗?会死心吗?还是像以前一样,把委屈咽下去,然后笑着说“没关系”?

我不敢赌。

那之后,她变本加厉起来。

她开始学写字。逮着块烧过的木炭就在地板上画。有时是写“父王”,有时是写“妹妹”。写到得意处,还要拉我看:“这个字是不是很好?”我认得出一些,却装模作样地逗她:“丑死了。”她便扑过来,像只被惹急的小猫,冲着空气奶凶奶凶地嚷:“你才丑!你什么都看不见还说我丑!”

我们就这样,在那些长得没边的白天里,一点点把时间磨过去。

她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回去”这回事了。

那个属于我的世界,那些手机、外卖、教室和人群,像是上辈子的事。偶尔也会想起来,可总像隔着一层厚水,模模糊糊,抓不真切。唯一真切的,是她的心跳。稳稳地,一下,一下,像在提醒我:你还活着。以另一种方式。

我有时会想,或许我之所以会穿进她的身体,就是因为她太需要一个“另一个我”了。不是上天安排的什么大道理,只是她孤独到了极点,而我不巧路过,被卷了进来。

如果是这样,那我也认了。

只是不知道,这份“陪她”的日子,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更不知道,她若有一天发现,我不是另一个她,而是一个实实在在、曾活过一世的男人,会是什么表情。

那念头像颗小石子,被我埋在心底深处。不敢去碰。

而日子,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像银枝宫外的雪,积了一层,又化一层。总也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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