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薇娅五岁那年的冬天，我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这个世界的力量。
那天夜里，她正抱着我——准确地说，是抱着她自己，缩在那张旧床上。外头风很大，西偏殿的窗户被吹得“咯吱咯吱”响，像随时会碎。她还没睡着，一直小声和我说话，问我外头的风会不会把房子吹跑。
“不会。”我说。
“那它为什么叫得这么响？”
“因为它在生气。”
“谁惹它了？”
“可能是王宫里哪个偷懒的侍从。”我随口胡扯。
她信了，捂着嘴笑。那笑还没落下去，窗外忽然一亮。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远处主殿方向窜起来，像一柄从地底抽出来的剑，直直刺进夜空。整片天都被照亮了一瞬。接着，那光又散成无数细小的星屑，飘飘摇摇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反方向的雪。
她看呆了。一下坐起来，把脸贴到窗玻璃上。那光映进她眼睛里，把灰蓝色染成一片清透的银。
“妹妹，那是什么？”她小声问，嗓子像被那光压住了。
“不知道。”我也有些怔。
“真好看。”她说，像在叹息。
那天之后，她开始频繁听见“魔力检测”这个词。
送饭的老女仆会站在门口，和另一个路过的仆从压低声音聊几句。她们说大王子今年检测前又去了神殿，二王子请了南边的魔导师进府，四王子骑射时故意把靶子全换成了星纹石。说来说去，都围绕着一件事。
王室的孩子们，到了一定的年纪，都要接受光属性资质的检测。
而她的哥哥们，已经等不及了。
“妹妹，什么是检测？”她抱着膝盖问我。
“就是试试你有多厉害。”我尽量用她能懂的话说。
“那我会厉害吗？”
“会。”
“很厉害吗？”
“非常厉害。”
她听了，高兴得把脸埋进被子里，小腿在床沿晃啊晃：“那父王会夸我吗？”
我停了一下：“会。”
“那我要去检测。”她仰起脸，眼睛亮得不行，“我要让父王看到。”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这种检测从来不是她这样的孩子能被主动安排上的。王子的检测在王殿内进行，有法师团、大贵族和神殿祭司观礼。而她，一个被丢在西偏殿的小公主，别说检测，连被想起来都难。
可她的运气，似乎在某天傍晚突然来了。
那天，风很静。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灰袍老人来到了西偏殿。
他自称宫廷法师。说是在追查一件“偏殿附近魔力波动异常”的事。艾莉薇娅给他开了门。老人站在门口，起先只是皱着眉往里张望，像在找什么。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慢慢松了。
“公主殿下，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他问。
她摇摇头。
“你最近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东西？石头，书本，或者夜里发亮的东西？”
她又摇头。
老人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星纹石。那石头通体灰白，内里像有雾气在缓缓流动。他把它递向她：“能帮爷爷拿一下吗？”
她看了我一眼。
“拿吧。没事。”我说。
她伸出小手，接住那块石头。
石头在她掌心里只安静了一瞬，接着忽然泛起一层柔和的银光。那光不刺眼，却极纯，像月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把她整张脸都映得发亮。
灰袍老人的表情变了。
“这……这是……”他喉咙动了动，像被那光慑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声道：“小殿下，您有没有测过光属性？”
她懵懵地摇头。
老人没再多说。他站起来，朝她行了一个极正式的礼，然后转身匆匆走了。
艾莉薇娅还站在原地，抱着那块已经暗下去的石头发愣。
“妹妹，他怎么了？”她问。
“被你吓到了。”我说。
“我什么都没做呀。”她小声嘟囔，把石头放在床边的旧木箱上，像那东西突然变得烫手。
那天之后，西偏殿忽然热闹了起来。
先是一个年轻侍女送来两条干净裙子。接着是几个男仆来修窗子。再后来，连那个从不和她说话的老女仆，也破天荒地给她端来一碗热汤。汤里飘着几片薄的肉，她喝了一口，眼睛都眯起来了。
“妹妹，这个好好喝。”她小声说，像怕被人听见。
“嗯。多喝点。”
“他们为什么突然对我好了？”她问。
我沉默了一下：“因为你有用。”
她没听懂，只继续小口喝汤。热气扑在她脸上，像给那层常年不散的白添了点活气。
又过了几天，她被正式叫去了主殿。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见国王。
和那些背影不同，他就坐在主殿最深处的王座上。银发。灰蓝色的眼睛。背挺得像把没有温度的剑。大殿里很静，两排银甲近卫像石像一样竖在两侧。艾莉薇娅被一个法师带到王座前，跪下，头也不敢抬。
“开始吧。”国王只说了一句。
于是那块星纹石又被拿了出来。这次更大，更亮，嵌在一根银杖顶端。艾莉薇娅把手按上去。整座主殿像被什么从内部点亮了。灰白色的星纹石瞬间银光大盛，那光如水银般从杖顶倾泻下来，沿着她的手臂往上爬，最后汇成一道光柱，直冲穹顶。
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我在她身体里，也感受到了一种极轻微的震颤。那股力量穿过她的血液，热得像要烧起来，可又奇异地不让人难受。它认得她。像从很久以前，就住在这具身体里了。
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场短暂的雪崩，把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洗了一遍。
然后，殿中静极。
我听见有个老法师抖着嗓子说：“光属性……最上级。这么小的年纪……在王族记载里也不曾有过……”
国王没有马上说话。他坐得很直，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变。只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极轻极缓地敲了一下。
“不错。”他说。
就这两个字。
艾莉薇娅却像得了整个王国的封赏。她抬起头，眼里的光还没散干净，亮得惊心动魄。她跪在那里，小脸通红，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想说谢谢，又不敢出声。
“带她下去吧。”国王抬手。
两个侍女上来，把她从地上扶起。她乖乖跟着走，临出殿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欢喜，像在等什么额外的、只属于她的奖赏。
没有。
直到殿门在身后合上，国王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可她还是高兴坏了。一回到西偏殿，她就关上门，在屋里转圈，裙摆扬起来，像朵忽然绽开的白花。
“妹妹，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她一遍遍问，声音高得发颤，“父王说我不错！他说‘不错’！”
“看到了。”我应她。
“他说我厉害！他一定是喜欢我的光！”
“嗯。你的光很厉害。”
她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小腿还翘在半空乱踢。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安静下来，小声说：“妹妹，我以后每天都要练。我要变得更亮。这样父王就会常来看我。”
我“嗯”了一声。
我知道，国王不会常来。他甚至不会再主动想起她。可我不想去拆穿。此刻她的快乐太满了，满得连这间灰扑扑的偏殿都像亮了一角。
“你会陪着我吗？”她问。
“会。”
“永远吗？”
“永远。”
她笑了。那笑容被枕头遮去一半，可她的眼睛，还是从发丝间漏出来，像两颗刚刚醒来的小月亮。
那天夜里，她睡得特别好。没有做噩梦，也没有半途惊醒。她的呼吸又轻又长，像在做一场关于光的梦。我待在她身体里，像泡在一片很暖很静的水里。
可我忽然有些不安。
那种光，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这王宫里该有的东西。它会给她带来什么，我那时还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从这天起，她的世界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安静了。
目前看书的人不多，如果看完有一点点感受，希望可以留下一条评论。不管是喜欢角色、觉得剧情哪里别扭，或者单纯说一句打卡看过都可以，对我鼓励很大，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