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开始明白

作者:干啥呢I1 更新时间:2026/9/6 11:59:55 字数:3068

那场检测之后,西偏殿的窗子被修好了。缺了角的门框也换了新的。老女仆开始按时送饭,有时还会多带一壶热过的甜汤,或者几件半新的衣裳。她那条睡了三年的旧被褥被人抱走了,换成了一条厚实的新被,夜里躺进去,像陷进一团温热的云里。

艾莉薇娅高兴坏了。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声问我:“妹妹,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我说。

“那他们为什么突然对我好了?”

“因为你有用。”我说。

她听不懂。一个五岁的孩子,还不明白“有用”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日子好像忽然亮起来了。就像有人往她那间灰扑扑的偏殿里,照进了一束光。她不再整天挨冻,不用再吃硬得能磕掉牙的面包。她甚至有了新鞋。第一次穿上时,她在屋里走了好几圈,走一步就低头看一眼,像怕把鞋底踩脏。

“好软。”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妹妹,你看,我也有鞋子了。”

“嗯。很好看。”我应她。

她高兴得脸都红了,像被人夸了天大的事。

那阵子,她看什么都觉得比往常亮些。窗外的雪还没化尽,她却已经盼起春天来。她说等天气暖了,要去看墙根下那几株银叶蔷薇。她说她从来没看过花开。

“你窗子外头就有。爬了一墙。只是现在没开。”我说。

她一下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窗边,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那几株银叶蔷薇只剩灰褐色的枝条,缠在墙面上,像干枯的血管。可她还是看得很认真,像这样就能把花看开。

“等它开了,我要摘一朵别在头发上。”她小声说。

“为什么?”

“这样你就能和我一起看它。走到哪儿都看得见。”

我胸口忽然软了一下。这孩子,总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对我好。哪怕我只是一缕住在她身体里的意识。她总觉得我能看见她看见的东西,能闻到她闻到的味道。所以她每次看到什么好看的,都要凑近一点,说“妹妹,你看”。好像这样,我就真的能看到。

没过多久,她开始被叫去上课。

不是和王子们一起。是单独一个老师,隔天来一回。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女人,脸很长,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她教艾莉薇娅识字,从最简单的音节开始。又教她一点王族礼仪,比如怎么行礼,怎么说话,怎么在长辈面前低头。

艾莉薇娅很怕她。

“她的眼睛好冷。”她小声和我说,“像我父王一样。”

“你见过你父王的眼睛?”我问。

“没有。”她摇头,声音低下去,“但所有人都说,他看人很冷。像下雪一样。可那个老师看我,也像下雪。”

我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五岁的孩子,已经会从别人眼里分辨“冷”了。这让我有点说不出话来。

可她学得很认真。不是为了老师,是为了那句“父王喜欢有才学的孩子”。谁说的?某天来送衣物的侍女,随口和同伴提了一句。她听见了。便记在心里。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看书。那本识字书已经被她翻得卷了边。她趴在小桌前,就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用炭笔在旧纸背面写写画画。写歪了,就用手背去擦,擦得满手黑乎乎的。第二天,老女仆来送饭,看见她那副样子,只叹气。

“殿下这是做什么?灯油熏坏了眼睛。”

她不说话,只把写满字的纸塞进枕头下面。等老女仆走了,她才抽出来,得意洋洋地给我看:“妹妹,我会写好多字了。”

我凑过去看。那些字歪歪扭扭,像一排喝醉了酒的小蚂蚁。有些还写反了。可我认得出,里面有“父王”“妹妹”“艾莉薇娅”,还有一句很短的:“我想和你一起去看海。”

“写得很好。”我说。

她笑得像朵被风吹开的小花。

可王宫里的“好”,从来不会白给。

她的哥哥们,开始注意到这个妹妹了。

最早来的是四王子。他比艾莉薇娅大了将近十岁,已是个少年。某天下午,他带着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走进西偏殿的院子里。艾莉薇娅正在墙边看银叶蔷薇的嫩芽。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想躲回屋里。

“别走啊。”四王子笑。他长得不差,可眼神总像在打量什么,“我听说了。你测出了光属性。还是最上级。连那个老法师都惊得差点把杖子掉了。是不是真的?”

她不知该怎么答,只把身子往后缩了缩,小声“嗯”了一下。

四王子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离她很近。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块突然有了点价值的石头。

“那你要好好谢谢我。”他说。

她愣了:“谢……什么?”

“谢我告诉父王啊。”四王子直起身,笑得理所当然,“不然你以为,谁会想起来给偏殿换窗子?谁会给你请老师?谁会在父王面前提你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小脸涨得通红。像被人把什么藏了很久的好东西,一把抢过去,又摔在地上。

“所以以后,记得听我的话。”四王子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逗一只小猫,“等哥哥我以后做了国王,就给你指个好人家。也省得你在这破地方发霉。”

他拍了拍她的头。不重。可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我在她意识里,感到一股极冷的怒气从她心底窜上来。不是对着四王子。是冲着“听话”“指个好人家”。像有人往她好不容易亮起来的世界里,泼了一瓢黑水。

“我哪儿也不去。”她小声说。

四王子已经转身走了,没听见。他带着那两个随从,像来时一样大摇大摆地离开。院门被他踢了一脚,吱呀吱呀地晃。

她站在原地,两手攥着裙摆,嘴唇抿得发白。

“妹妹,他为什么能那样和我说话?”她问。声音里没有哭腔,只有困惑,和一点极细极细的恨。

“因为他觉得自己比你强。”我说。

“可我明明也很厉害。”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我测出了光属性。父王都说‘不错’。他为什么还要我谢他?”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她不该谢任何人。可这王宫里,每个人都在算,都在抢。她的那点“不错”,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一块可以拿来称一称、用一用的砝码。

“别听他的。”我最后说。

她点点头。可她看住院门的眼神,已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那之后,她变得不那么爱说话了。在老师面前,她还是那个乖巧的小公主。低头,行礼,背书。可一回到偏殿,她就只和我说话。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外头的人听了去。

“妹妹,我不想父王再派人来修窗子了。”她抱着膝盖,缩在床上,“他们修了窗子,四王兄就说,那是他帮我求来的。可我没有求他。我根本不知道。”

“那就不理他。”

“可他还会来。”她的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被角,“他下次来,又会拍我的头。我不喜欢。”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下次他再来,你就把门关起来。说你身体不舒服。”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像找到了什么好办法。可那光很快又暗下去。

“他会生气。生气了,他就会去和老师告状。老师会罚我。”她小声说,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许多次的事,“我不能让他生气。”

我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一个五岁的孩子,已经学会计算“不能让他生气”了。她不是软弱。她是太早地、也太清醒地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没有可以任性生气的资格。

“那就等。”我说,“等你再大一点。等你足够强。就不用怕任何人了。”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空气。过了好一会儿,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会变强的。”她说,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她自己,“我会变得很厉害。然后谁都不能再拍我的头。谁都不能再让我谢他。”

她的声音还带着奶气,可那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像个五岁的孩子了。

我听着,没再说话。

窗外的银叶蔷薇,不知何时冒出了第一批花苞。小小的,白里透着点银灰,像从枯枝上长出来的细碎月光。艾莉薇娅站在窗前,抬手碰了碰最近的那一朵。她的侧脸映在花影里,薄薄的。灰蓝色的眼睛干净得发亮。

“等花开了,”她小声说,“我要摘一朵。不放在窗台了。我要别在头发上。”

“为什么?”

“这样你就能和我一起看它。走到哪儿都看得见。”她笑了一下,很轻,像在朝谁许一个很小的愿望。

我“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头一次没有催她睡觉。她坐在窗边,把一朵还没开的银叶蔷薇看了又看。月光落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和窗上那些花枝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她也在那些枯藤里,慢慢、慢慢地,要长出什么来了。

而我还不知道,那会是什么。

会尽力保持更新,作者是学生,周内可能会有点忙。不过会更到完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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