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镜中人

作者:干啥呢I1 更新时间:2026/9/6 18:00:01 字数:2608

艾莉薇娅七岁那年的春天,银叶蔷薇开了满墙。

白色的花不大,一簇一簇地挤在灰褐色的枝条上,远看像雪,近看才发觉每片花瓣都透着一层很淡很淡的银。风一吹,满墙细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摇一把碎银子。

她摘了一朵别在发间。不偏不倚,正卡在耳后。人更显得小,脸只有那么一点。她扒着镜子照了又照,然后扭头问我:“好看吗?”

“好看。”我说。

她满意地笑了,露出几颗刚换完的牙。右脸颊那个浅浅的小窝,像被花瓣的影子点了一下。

“以后我每天都戴。”她说,“这样你就能一直看见了。”

那时我还没意识到,她口中的“你”,已经越来越不是“另一个我”了。她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到我甚至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就住在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她看什么,我就能看什么。

那几年,她过得不算太坏。虽然还是一个人,虽然还是没人来看她,但好歹屋子不漏风了,吃食也不像从前那般寒碜。老师隔天来一回,教字、教礼、教一点最粗浅的魔法常识。她学得认真,像块被压了太久的干海绵,见了水就拼命吸。

“妹妹,原来世界上还有火属性、风属性、水属性。光属性最稀少。”她捧着书,盘腿坐在床上,念给我听,“暗属性也有,不过大部分人都害怕它。说它会吃人的心。”

“你信吗?”我问。

她摇头:“我不信。书上还说光属性最纯洁呢。可我觉得,纯洁不纯洁,和光不光的没关系。要看看那个人心里有没有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意识到什么似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脸红了。”我说。

“才没有!”她一把把书盖在脸上,声音闷闷的,“是灯太热了。”

我笑了。这小姑娘,连说句“心里要有我”都要害羞成这样。我那时只觉得她可爱。像片还没长大的小雪花,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片雪不再那么干净了呢。

大概是她七岁那年的夏天。

那阵子,王宫里的风越来越紧。国王的身体好像出了些问题,王子们明里暗里的动作也更频繁。有好几次,她听见院外有马蹄声整夜整夜地响。没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敢问。只把门窗关好,缩在床上,和我小声说话。

“妹妹,他们会不会打起来?”她问。

“别管他们。”我说。

“可我怕。”她把手按在心口,“我怕他们打到这边来。”

“有我在。”我难得认真地说了一句。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很浅,却像在黑暗里点了一小簇火。

“我知道。”她小声说,“所以我不怕。”

她说不怕。可她的身体比嘴诚实。那天之后,她更不爱出门了。除了上课,她几乎不离开偏殿。连送饭的老女仆来,她也要先躲在门后,确认了声音才开。有一次,老女仆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她看见那截干瘦的腕子,像受了惊似的,“砰”地一下把门撞上。

那老女仆在门外骂了一句。她没回嘴,只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你怎么了?”我问。

“她碰到门了。”她小声说,声音细得听不分明,“门要是开了,她就会进来。我不喜欢。”

“她只是送饭。”

“我知道。”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可我不喜欢别人进这里。这里只有我和你。别人进来,会把这里弄脏的。”

我沉默了一瞬。她说的“这里”,是她的房间,也是她的心。她开始把人往外推了。不是用刀,是用她自己的害怕。那种害怕太硬了。硬得像是从什么地方长出来的一层壳。

“你不能总这样。”我放缓了语气,“总得让人碰你。”

“不要。”她摇头,头发乱糟糟地飞起来,“他们碰我,就会碰到你。你是我的。不能给别人碰。”

我愣住了。

她说那话时,眼睛睁得很大,灰蓝色像两片被冻住的湖。里面是我。她的全部依赖,全部占有,全都压在那几个字上。那已经不像个七岁孩子会说的话了。像有更冷更重的东西,正从她身体最深处,一点一点地往上翻。

“你只属于我。”她小声重复了一遍,像在给自己打气,“谁都不能把你抢走。”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嗯”了一声。

我本该在那个时候就警觉的。可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很安静地、很认真地把那句话种在了我们之间。像种下一粒迟早会长成笼子的种子。

那天夜里,她做了噩梦。她在梦里拼命跑,身后有什么在追。她喊我,却发不出声音。我一遍遍应她,可我的声音像被风吞掉了。她在梦里急得掉眼泪。醒过来时,整张小脸都是湿的。

“妹妹?”她声音发颤,像还没从梦里挣出来。

“我在。”我说。

她一下把脸埋进被子里,像只从水里捞起来的小动物。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梦见你不见了。我怎么喊你,你都不应我。我好害怕。”

“梦而已。”我轻声说。

“可太真了。”她抬起头,鼻子还红着,“你答应我,别走。哪儿都别去。”

“我哪儿也去不了。”我说。这是实话。我困在这具身体里,连手脚都没有。可她没有听见后半句。她只听她愿意听的。她把“哪儿也去不了”当成了我的承诺。于是一个劲地点头,像把整颗心都放回了肚子里。

“你要一直陪着我。”她说,“等我长大了,也不许走。等我很厉害了,也不许走。等到我死掉了,你也不许走。”

她越说越乱,最后竟把自己说困了。眼睛慢慢合上,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着什么。我凑近去听,才听清她在说:

“你要一直在我身体里。做我的妹妹。”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眼睫上还挂着一星没干的泪。

我浮在她意识的浅处,忽然觉得,这间偏殿好像比从前更窄了。不是墙动了。是她心里的那扇门,正一点一点关上。

从那之后,她开始对着镜子说话。

起初只是偶尔。后来变成了每天。有时是清晨,刚爬起来,头发还乱着,就站到镜子前,小声说:“妹妹,早安。”有时是半夜,突然醒了,光着脚走到镜前,借着月光看自己的脸,像在确认我有没有趁她睡着跑掉。

宫里的侍女开始躲她。说她越来越怪,总是一个人对着空气笑,对着镜子自言自语。那些话传来传去,最后变成了“西偏殿的公主疯了”。

她似乎也听见了。可她不在乎。她只是把“你”叫得更勤了。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还在。

我劝过她,别总在别人面前这样。她眨眨眼,说:“我没有在别人面前这样。我只是在和你说话。”

“可他们看不见我。”

“那是他们瞎。”她说得理直气壮,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拿她没办法。

有一天,她坐在窗边,把一朵银叶蔷薇的花瓣一片片摘下来,排在裙子上。她忽然问我:“妹妹,别人都说我疯了。你也不觉得我正常吗?”

我沉默了一下,说:“你没疯。你只是太孤单了。”

她停住手,指尖夹着一片花瓣,像在思考。过了好一会儿,她点点头,笑了一下:“是啊。我只是太孤单了。还好有你。”

她把最后一片花瓣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下。银白色的小花贴在她唇边,像一枚薄薄的、即将融化的印章。

“如果你不在了,”她说,声音又轻又软,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我可能就真的会疯了。”

我听着,没接话。

而窗外的银叶蔷薇,还在风里细细地响。像在笑,又像在替谁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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